君风和出院的那天天气很好，就跟他醒来的那天一样。
萩原研二推着轮椅，松田阵平和诸伏景光一左一右，降谷零跟在稍后一点的位置。
无一例外，他们都在今天赶来了。
纤瘦青年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一层由萩原研二带来的薄毯，雪白无瑕的发丝在阳光落下的一瞬间映射出微弱的光。
他看起来态度平静，甚至是温和，虽然气力不济，但偶尔也会回答一两句他们的问话，只是声音依然轻而微哑。
“这样看来，风和的家需要重新整理一下呢，有些地方不太方便轮椅行动。”萩原研二说着，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周末计划。
“没关系的吧。”松田阵平哼笑一声，“这家伙只是身体暂时还没恢复多少力气所以才要坐这玩意儿，等过几天就好了。”
萩原研二想了想：“那这几天？”
诸伏景光手里提着一些住院时使用的物品，闻言看向安静聆听着他们安排的青年，温声道：“风酱介意我去你家里打扰几天吗？”
说完他笑了笑：“说起来研二和松田应该都已经是常客了吧，那我能有这个荣幸吗？”
言下之意，他想要在这几天守在君风和身边照顾他的不便。
君风和迟疑了一下：“我……”
然而松田阵平却快他一步，直接掐断了他拒绝的苗头：“那我也抽空过去一趟好了。”
“再过几天就是我的轮休日，我原本还愁没地方打发时间呢，正好去找景老爷玩玩。”
“啊！小阵平你偷跑！”萩原研二轻呼一声，立马加入队伍，“那我也要去！”
话都说到这种地步，摆在青年面前的也就只有答应下来这一条路了。
君风和的目光落在前方地面投射出来的自己的影子上，那是一个被压缩在轮椅形状中的清晰轮廓。
听到周围谈话声消失忽然安静了一秒，他顿时开口，自然而然的改变了原本打算说出的话，温和笑了笑。
“……谢谢你们。”
而没有参与这场对话的降谷零始终跟在他们几步之后，手指微蜷。
他的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着不久前的一幕。
原本……要推轮椅的人其实是他。
只是在他上前接手以后就发现了银发青年略带僵硬的肌肉反应，再加上青年之前每次跟他对话时都未曾有过视线相遇——
降谷零顿时像被烫到一般松开了手，抿着唇后退一步。
萩原研二当时正好就在旁边，同样注意到了这一幕，眼神复杂的歪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动作自然的接过了这项工作。
“小降谷，你能先去把车开过来吗？”
萩原研二给了他一个台阶。
而在降谷零顺势点头转身离开之际，他分明听见身后传来青年一声极轻的呼气声，像是陡然松了一口气。
“……”
现在，降谷零听着前面几人说说笑笑的余音，注视着那道从没回头的消瘦身影，不由得垂下眼，心中酸涩又讥嘲。
青年之所以会这样排斥他，是因为他从前做出过的那些混账事。现如今他能得到这样平淡的对待已经该知足，余下再多的接触都是自私的奢求。
和本就与青年有着深厚感情基础的那三个人不一样，或许对青年而言，自己不再出现才是最好的道歉。
因此他没有参与拜访君宅的看护任务。
在把几人开车送到地方后，他打了声招呼，就此离开，又一头扎进了处理组织后续的忙碌之中。
琴酒至今还下落不明，他得尽快揪住对方的尾巴，防止哪一天那家伙重新冒出来，去给休养中的青年增添麻烦。
而在他离开后，剩余三人经过简单的商议，决定平日里由目前休假中的景光留在这里照顾青年，萩原研二与松田阵平则会在空闲时间过来轮换。
这个结论也得到了君风和本人的点头同意。
最初，一切相安无事。
君风和按时吃药，接受检查，吃饭，睡觉，一切都按照医嘱进行。
他从没因为现在的这具残破身体而有过抱怨，总是微笑着接受身边每个人的关心和帮助，并且回馈自己对应的努力。
唯一让诸伏景光感到有些为难的是，青年的饭量越来越少，总说自己没什么胃口。
于是景光每天都要变着法儿的去琢磨饮食。
他这么做了两三天后，青年果然每餐都多吃了几口，这才叫景光不再因为这件事而极度紧绷。
这种日子安安稳稳过了两个月，而诸伏景光也从最初会在君宅中留宿，变成了只在每天饭点的时候过来。
萩原、松田隔三差五的同样会一起过来待一阵子，帮青年修建花园、除尘晒被，闲谈之中嬉笑怒骂。
生活中所有的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有时候恍惚一瞬，他们就好像回到了当初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那时候一样。
诸伏景光有一天因为突发奇想打算尝试一道十分复杂的中华料理，因此比平常的习惯提前了一个小时抵达君宅。
君风和早就把家里的钥匙给了他，诸伏景光也不想麻烦对方再从屋子里出来，便直接推开了院子门。
他视线下意识扫过一楼窗帘大开的落地窗，往日银发青年都会捧着书坐在那里懒洋洋的晒着阳光。
可是今天青年不在。
诸伏景光皱了皱眉，脑子里还没有什么想法，脚底下却已经不由自主的加快，拉开户门径直步入室内。
“风酱？”
他嘴里唤着，目光在客厅里面巡视。
客厅寂静，厨房空无一人，只有二楼似乎传来了一点声响。
原来是在楼上。
诸伏景光舒了口气，想也没想的就沿着楼梯上了二层，循着不成串的零星水声才发现浴室的门正关着。
“风酱，你在洗澡吗？”
他敲了敲门，然而奇怪的是里面的那人没有回应。
“风和？”
这一次里面的青年有了回音：“……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
诸伏景光隐约觉得这声音哪里不对，但还是笑着回道：“今天的午饭做法会有些复杂，所以我提前一点过来了。”
里面的人慢慢的应：“这样啊……辛苦hiro酱，不过我还要等一会儿才能下去陪你。”
“这没什么要紧的，反正离吃饭的时间还久，你也不用这么着急。”
诸伏景光笑了笑：“倒是风酱你，已经泡了多久的澡了？还记得我们之前约定好的吗？”
因为青年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他们在出院以后青年第一次洗澡时就达成过时间方面的约定，不能泡澡超过三十分钟。
“我记得。”里面的人声音低了一些，“我很快就会出去了。”
然而诸伏景光却没有因为他的这句保证而放下心，反倒是一下子收敛了笑容，猛地压下把手，一把推开了浴室的门。
而随后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的血液瞬间冻结。
他的判断是对的，青年果然没有泡在浴缸里——因为就连青年出声的位置都不符合他对浴室构造的记忆。
君风和正站在门后不远的洗手台前。
他搭在瓷白池边的左手腕上有几道新鲜的割伤，不深，却足够让血液流出，血色沿着边缘滑入池子内浅薄的水中。
右手还握着一把染了血的餐刀，悬在半空中似乎正要落下。
但更让景光崩溃的是青年裸露手臂上的那些痕迹——
那截手臂的内侧布满了新旧疤痕，有些已经愈合，有些还带着结痂，一眼便知受伤的时间跨度不小。它们排列得异常整齐，甚至长宽一致，就像是被人精心计算过的图案。
“！！！”
诸伏景光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快过意识，大步冲过去直接夺下了那把餐刀。
期间动作幅度太大，连带着旁边的放置架都给撞翻，叮铃哐啷摔了一地洗漱用品。
君风和显然也没能想到他会毫无征兆的闯进来，怔愣迟滞的一瞬间已经被他得逞。
下一秒，那把短小锋利的餐刀就被猛力甩飞了出去。
诸伏景光颤抖着指尖去拉君风和下意识想要藏到身后的左手，匆忙拽下了一旁悬挂着的毛巾。
君风和没有强行挣扎，任由他为自己止血，只是轻声道：“伤口不深，死不了的。”
这句话比任何大喊大叫的抵抗还要叫诸伏景光心头战栗。
他霍然抬头，直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清浅平静的冰眸，然后发现里面空无一物，竟然一点光亮都没有。
一股寒意自后脊一路窜到头顶。
君风和……他很清楚自己正在做些什么，并且还——极其冷静的把握好了分寸。
诸伏景光瞳孔骤然缩紧，悚然间莫名有了一种之前的安宁生活都只是一层精心伪装的强烈直觉。
“风酱，这些……这些，你是什么时候……”
诸伏景光简直不敢再回忆刚才的那一幕，可那些新旧不一的狰狞伤口此刻就在他的掌心下切实存在着，任谁都无法选择忽视。
银发青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向他低下头道了歉。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只是想要感受到些什么……疼痛就很好。”
诸伏景光景光霎时感到一股酸涩热胀涌上眼眶。
他强忍着，领着青年下楼迅速包扎好伤口。
血液渗过纱布，缓缓开出刺目的花。君风和的态度却从头到尾都很顺从。
——他的心理出现了问题。
诸伏景光在意识到这点以后就不敢拖延，立刻提议：“我们需要去医院。”
“不。”
君风和第一次表现出抗拒：“不去医院。我保证不会再做了。”
“风酱……”
诸伏景光的声音终于忍不住破碎喑哑：“你之前也都是这样说的，对吗？每次我们问你好不好，你都说好，我们问你痛不痛，你都说没事。”
他没有忘记出院时医生的那一连串叮嘱。
他以为青年只是不想让他们担心，所以才会强忍着自己的难过想要隐藏。
却没成想，过往糟糕的疮口不但没有愈合，反而于寂静阴暗中无声腐烂，生出了脓芽。
君风和沉默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仔细包扎妥帖的手腕，就这么沉默了半晌。
等再次抬起头时，诸伏景光惊觉那双素来平和的冰眸之中流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疲乏。
“抱歉，我不知道要怎么停止。”
他终究还是在眼前人关切焦急的目光注视中承认了真相。
“但至少……这是我的选择。”
“至少在那几秒钟里，我是独立的，自主的……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