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景光给其他人打去了电话,嗓子嘶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半小时后,所有人都赶到了,连降谷零也不例外。
萩原研二面色难得严肃,松田阵平后槽牙死死咬紧。
降谷零沉默的站在靠近门口的方向,视线看着君风和手臂上那些新旧疤痕,脸色比本人还要苍白。
他走近了几步想要查看那些伤口,但君风和在他靠近时身体明显向后缩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却足够明显。
降谷零的手顿时停在半空。
“我……”
降谷零涩然开口,却发现自己几乎快要发不出声音。
银发青年看了他一眼:“我没事。”
他说着,口吻平静:“让你们担心了。”
这句轻描淡写的“我没事”就像一把钝刀,凌迟般缓缓剌过每个人的心脏。
几人都在接到电话的时候就从景光口中得知了上午发生的一切,来的路上思绪纷飞,早已经猜到了些许症结。
松田阵平在沙发前蹲下,抬头就是君风和那张平淡无波的脸。
他一手摘下墨镜,露出底下那不知在何时变得通红的眼眶。
“让我们帮你。”他声音粗粝得仿佛被砂纸摩擦过,“风和,告诉我们该怎么帮你。”
“拜托你……”几近恳求。
君风和没有说话,又或者,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的每一个人,在降谷零身上停留的时间最短,几乎是一触即离。
客厅里的落地窗怀揣满腹真挚捧上一大片灿烂耀眼的阳光,却温暖不了此刻站在影子里的青年。
良久的僵持过后。
君风和忽而启唇,眼睛却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宛如自言自语。
“我的身体还记得失血时的那种感觉。”
他坐在沙发上静静细数:“又热又冷,意识昏沉,四肢会逐渐失去控制,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指尖有没有在动……”
“但这些都不重要。”他道。
“重要的是,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终于可以停止了’。”
像是根本察觉不到眼前人们忽然紊乱加重的呼吸,银发青年自顾自的继续着自我的辩解。
“我没有难过,也没有想死。我只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让我通过的出口。”
——只是这出口恰巧通向黑暗。
降谷零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收缩。
他想说些什么,道歉、承诺、任何话——但喉咙被一种沉重的愧疚感堵住了,他居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难以避免的想起那被他们刻意忽视忘记的那一夜。
神情癫狂偏执的幕后黑手站在船舷边,居高临下嗤笑着扫视过他们每个人,随即回身引诱青年做出自己的抉择。
而在那个时候,青年也的确做出了最忠于自身意志的选择。
是他们……是他们之后的苦苦恳求,才叫青年临了又转变了念头。
那是青年的心软,他们本该清楚的。
诸伏景光在沙发上坐下,肩膀轻轻挨着君风和,一只手握住了青年那截没有纱布包裹着的伶仃腕骨。
“我们会找到别的出口,风酱……我们一起。”
当天晚上,所有人都留了下来。
没有人睡得着。他们收起了这栋房子里所有可能的利器,就连绘画使用的铅笔都收纳妥善。
但同时他们也绝望的心知肚明,如果一个人决心要伤害自己,总会找到方法。
深夜,当不放心的诸伏景光上楼推开卧室的房门时,他发现银发青年正清醒躺在床上,安静凝望着被夜色蒙上了一层阴翳的天花板。
“我小时候,”听见了脚步声的君风和突然开口,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养过一只翅膀受伤的鸟。”
诸伏景光止住步伐,站在房间中央一言不发的聆听着。
“我救了它,照顾它,但它伤得很严重,再也不能飞了。所以我给它最好的笼子,最好的食物……但它每天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其他鸟飞过。”
诸伏景光的心一点一点揪紧。
“有一天早晨起床,我发现它死了,不是饿死,也不是病死。”
君风和顿了顿,像是记忆也一同回到了过往。
“我站在那个笼子边判断了很久,才敢相信它是趁我睡着的时候用自己的头不停的撞击笼子栏杆,一次又一次,于是最后如愿死掉。”
他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睛像两块灰暗的陨石:“我现在明白那种感觉了。”
“那孩子不是想死,它只是……无法忍受这样的活着。每一天都在笼子里,看着外面的世界继续运行,路过的同类欣欣向荣,连笼外的太阳都是璀璨的。”
“可他自己却永远被留在了过去。”
诸伏景光顿时心如刀绞。
但他没有在青年略显空洞的注视中显露出分毫,只是上前俯身,五指并拢握住了对方的手,力道发紧,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一同传递过去。
“那我们就把笼子打开,一点一点来。”他忍着颤音,“即使鸟儿还不能飞,但我们可以一起走到外面去晒太阳。”
君风和定定望进他的眼底。
半晌,合上了双眼。
房间里再也没有响起对话。
降谷零靠在卧室房间的门外,听着从里面传出的低语渐消。
他知道自己应该去帮忙,至少应该做些什么——但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
当晨光完全照亮走廊时,降谷零终于动了动僵木的腰脊,轻轻敲响卧室的门。
诸伏景光从里面走出来,眼神里的疲惫和伤痛再难遮掩。
“他睡着了。”他低声说。
降谷零点点头,目光越过景光的肩膀,看向床上那个蜷缩起来的身影。
“……我今天可以先离开。如果我的存在让他不安的话。”
诸伏景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头:“逃避不能解决问题,zero。”
“我知道。”降谷零嗓音沙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叫他连开口道歉,都不知该不该提。
诸伏景光:“那是因为他把所有本该展露的情绪全都压抑下去了。”
而这比任何直观发泄出来的歇斯底里要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