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次出格行径被意外撞破以后,君风和的生活就演变成了一场精密监护。
但青年身上那些细微的异常行为仍在继续。
先是在事情发生一星期后的下午,在警视厅轮休的松田阵平来到了君宅看顾陪伴。
白日他在客厅整理桌面,银发青年则像往常一样坐在落地窗边的扶手椅上看书。
“风和,要喝茶吗?”
松田在收尾间隙扶了扶自己的墨镜,头也没抬的随意问了一句,心里已经在考虑要泡些什么样的茶叶。
但他的询问却没有得到回答。
“风和?”
松田阵平顿时警惕起来,放下手里的抹布便径直朝窗边走去。
等临近了他才发现,青年确实手里拿着书,但那定格在摊开书页上的眼神却并无焦点。
而青年的右手,正在用拇指指甲反复刮擦着自己左手手腕内侧——此刻那里已经出现了一道明显的红痕,表皮被刮破,渗出了一层细小血线。
“风和!”松田阵平陡然提高了音量。
下一刻,君风和像是从深水中猝然冒出头般猛地一颤,膝上的书籍没有拿稳,直接滑落摔在了地上。
他本能抬起头来,又顺着松田震惊心痛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手腕,眼神中闪过一丝后知后觉的了然。
“我……只是在想事情。”
松田单膝跪在他面前,轻轻按住了他下意识就想要藏起伤口的动作。
卷发友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刚刚是在想些什么?”
椅子上的青年闻言诚实的答:“我想着今天的太阳有点晒,花园里的花是不是不再修剪会更好看,待会儿又该吃饭了……”
说到这儿,君风和似乎晃了晃神:“然后……我好像就走神了。”
松田阵平眼神蓦然暗下一层,脑子里紧绷着的那根弦几乎快要发出被拉扯到极致的惨叫。
“这种情况是第一次出现吗?”
他蹲下身微微仰起头轻声问着,视线紧紧锁住银发青年表情里的所有细节。
而君风和似乎也没想过隐瞒。
他安静思索了一会儿,摇头:“不是第一次……大概已经不下十次了。”
松田阵平望着他平静的模样,只感到一阵寒意沿着脊椎迅速爬升上来。
嘴唇颤了颤,他哑声道:“景光他知道这件事吗?你之前从来没有提起过。”
“就只是走个神而已。”君风和歪了歪头,颇觉奇怪的回望,“也有可能是那些药的一点副作用。”
可那不该是药物副作用!
松田阵平对此心知肚明,咬紧了牙关才没让自己显露出自己内心不停翻涌着的情绪。
而在几天后,青年身上又发生了相似的一幕。
当时萩原研二和诸伏景光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君风和则坐在餐桌前望着他们出神。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直到萩原在转身处理食材垃圾时,耳边忽而捕捉到了一种奇怪、但规律的细微动静。
他刚开始还以为是厨房里的天然气出现了什么问题,可循着声音回头,却瞧见桌前的银发青年正低着头,似乎在进行着某种幅度不大但重复枯燥的动作。
这一阵子的经历已经唤醒了所有人对此相关的敏感神经,萩原研二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朝青年走近。
随着视野的逐渐开阔,青年那被餐桌桌面遮挡着的双手也渐渐暴露在视线当中。
萩原研二蓦地僵住。
君风和手里捏着指甲刀,正在用上面自带的那片锉面——一遍遍的磨擦自己的手指。
他看起来像是想要修剪指甲,但不知为何动作就开始变得机械而重复。
此时那坚硬的指甲已经被打磨至最短,锉面接触皮肤,指尖渗出鲜血,在冰冷的金属之上抹开猩红的血痕。
但青年本人似乎毫无察觉。
他垂着眸子,眨也不眨,表情平静到足以令任何见证到这一幕的人感到毛骨悚然。
“——!”
萩原研二惊呼一声,甚至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匆忙上前强行把指甲刀从青年手中夺过。
诸伏景光闻声也放下了手中食材从厨房里快步走出,等慢一拍看清青年的手时,脸上顿时血色尽褪。
君风和被这些激烈的动静给惊醒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流血不止的手指,又抬头看向萩原研二,冰眸之中浮现出一种仿若孩子般的困惑。
“疼。”
他轻声说道,眼睫轻颤,仿佛刚刚才意识到这一点。
十指连心。
萩原研二的手都是颤抖着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从中撕裂成了两半,沁出血一样的泪。
他小心拉起青年的手清洗伤口、用纱布仔细包裹好青年的指尖,轻柔得像一股风,可眼眶却不受控制的发热发胀,甚至都不敢抬头看向青年双眼。
先开口的是君风和。
“对不起。”
他顺从的配合着友人,明确从对方的表情中读取出了自己闯祸的事实,因此语声中掺上了一丝真实的情感波动:“我又让你们担心了。”
“……不要道歉。”
萩原研二埋头为纱布打结,尾音不稳,但每个字都被强迫着达到清晰:“小风和,永远不要为这种事道歉……我们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诸伏景光从拿来医药箱后就一直僵立在一边,旁听了这所有的对话。
是啊,他们有什么资格让青年说出“对不起”?
导致青年陷入沼泽深渊的推手又何来立场去指责对方伤痕累累的挣扎?
但只要去看银发青年现在的神情,景光就知道,对方是真心实意的在感到歉疚。
——青年打心底认为自己是所有人的负担。
因为事实如此。
我本就不该存在于世。
君风和想。
从最初平凡和谐的乐曲出现错误音符以后的第一天、第一个小时、第一秒,他就该抹除掉所有天真自私的侥幸,独自去小巷子里的酒吧买醉一夜,捐出自己的所有。
然后在黎明垂怜人间之前,打车去到东京湾一跃而下。
无人见证,无人知晓,也就没有人会因此而伤心,不必有任何人因为需要照顾脆弱废物的自己而荒废了他们原本健康积极的生活。
又或者——即便他在第一步行动时鬼迷心窍做错了,那他也可以进行弥补。
在后来那个街头遇到银发杀手的时候、在被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带走囚禁、在那些糟糕到足以摧毁一切的霉运真切降临在他身上的时候……
他曾有那么多的机会来终结这条通往最坏结果的路。
可他都没有去做。
所以这都是他该承受的。
什么来自命运的安排和戏弄?只不过是他自己昏了头昧了心,贪恋那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所以这都是他该获得的。
思至极致,他内心甚至生出了一丝猛烈灼烧着的恨意。
不论是自己还是眼前的人,不论是已经逝去的还是如今仍旧活跃世间的——乃至可以是整个世界……
他都无差别的痛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