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具体的情况还不分明,但初步评估患者具有解离性症状和严重抑郁倾向。”
心理医生坐在桌前,伸手示意面前的二人落座,而后开门见山的道出了他们目前最想知道的结论。
而作为他们话题中心的当事人,此刻已经在结束诊疗后先一步回到了楼下的车上。萩原研二正陪在他身边。
留下了松田阵平和诸伏景光,同医生单独交流。
医生继续道:“君先生对深入交流具备很强的防御心理,他并不愿意讨论自己以前的经历以及当前的想法,为此,他甚至会做出欺骗行为。”
诸伏景光沉默听着,松田阵平却忍不住显露出几分焦急:“不是已经有我们提供的信息了吗?那些他之前的遭遇,还有他最近的表现……这样也不行吗?”
医生摇了摇头:“心理诊疗的前提条件是得找出患者心理的症结所在,而想要找到症结,至少,我需要获得患者的信任。”
言下之意,只要君风和本人没有沟通意愿,那么再好的神医也疏导不了青年心中积压着的伤痛脓水。
“在目前缺乏更多信息的情况下,我只能开一些保守药物,帮助稳定患者的情绪状态及睡眠。”
松田阵平眉眼间一片挫败:“可是再这样下去,他——”
医生顿时叹了口气:“你们别太着急……其实这种现象也算常见。”
医生温和一笑,伸手将银发青年不久前创作的那幅画推到二人面前。
“有些创伤会让患者建立起强大的心理防御机制,这种时候选择强行突破反而可能会造成更多伤害。”
他停顿了下,目光扫过他们:“特别是当创伤涉及到重要人际关系时,患者可能会为了保护自己或他人,而将自己的真实感受完全隔离。”
两个人齐齐呼吸一滞。
医生:“想要找到君先生的症结,耐心是关键。首先得让他感觉到完全的安全,我们既不能评判,也不能强迫。”
“等他准备好的时候,才有可能愿意开口。”
除此以外,没有更好的办法。
两个人谢过医生。
等他们回到车上时,银发青年正靠在萩原研二的肩头闭目养神,也不知睡着了没有。
直到回到家,萩原研二轻声唤醒了他,几个人先后走进屋子,他才随口似的静静提醒道:“医生说我需要按时吃药。”
“好。”青年点了点头,然后走向厨房,“那我去倒水吃药。”
他们看着他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那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风和他根本就不想去。”
等青年转过身不再关注这边,萩原研二唇边的笑容霎时收敛。
他压低了声音,浑身满是无力感:“他同意,只是因为那是我们的期望。”
“但我们还能做什么?”松田阵平摘下墨镜,偏过头狠狠揉搓了一把眼角,那里不知何时已然红透,“放任他继续伤害自己?看着他在我们面前一点一点消失?”
诸伏景光望着厨房的方向,那里传来倒水的声音:“医生说要让风酱感到安全,可是……我们连他到底在害怕些什么都不知道。”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都沉默了。
他们想,自己其实知道一部分答案。
他们能够猜测到君风和在害怕些什么,只是因为这份答案实在惊世骇俗,再加上青年这一路走来实在经历过太多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曲折……
那最初笃定的答案,时至今日已经不知道变化扭曲成了怎样的模样。
而青年曾经受过的那些折辱和伤害,到了现在,也已经成为了再也无法被抹去的狰狞伤疤,刻印进青年的整个灵魂。
心理医生开出的药物似乎带来了一部分喜人的改善。
君风和的睡眠质量提高了不少,白天那种时不时会陷入恍惚的状态明显减少。
他完全配合诊疗要求,每隔一个星期就会去和医生对谈,也不做些别的,就在那间诊疗室里画个画、玩个沙盘,偶尔和医生本人闲谈几句。
当有人陪在身边时,他主动交谈的次数也在增多,常常会询问他们各自的工作近况。
有一次诸伏景光顺口提起了降谷零的名字,青年居然都没有表现出什么抵触,甚至还在他意识到自己失言后戛然而止时疑惑抬眼,问他怎么不继续说下去。
这样看起来,情况好像确实有在好转。
——如果那些细微的异常行为没有再出现的话。
君风和肉眼可见对那些新开的药物产生了依赖,只要没有及时服用,就会失眠一整个夜晚。
他洗澡的时间偶尔会过长,出来时皮肤被搓得通红,有些地方甚至会破皮。
在无人注意时,他会悄悄撕咬自己的口腔内侧,直到某一次舌尖被咬破,然后在吃东西时被他们发现了血迹。
可最叫他们感到心痛的是,每次这些事情被他们发现,银发青年的第一反应总是真实的困惑——他似乎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君风和诚实的说,“我只是……停不下来。”
某次松田阵平按照平日里那样给青年伸手递了一本书,对方却忽然后退了一大步,尖锐的抗拒脱口而出。
“别碰我!”
松田阵平猛然一惊,可眼前的青年很快就意识到了他是谁,于是面容神态迅速恢复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是刻意维持的克制。
他的唇色有些苍白,但还是认真对他道了歉:“我只是……刚刚又走神了。”
这不是简单的走神。松田阵平还没有老年痴呆到会被青年这样简单的糊弄过去。
与其说是走神,倒不如说这是记忆的闪回。
在那一瞬间,是曾经的创伤记忆突然入侵了青年的大脑,刻骨的伤害猝不及防重新浮出水面。
松田阵平对此一再追问,不祥的预感险些让他失了分寸。
而青年避开了他痛苦到近乎崩溃的视线,到底还是轻声吐露出了一点原因。
“有时候……会混淆。”
“混淆谁和谁?”松田阵平控制着自己深呼吸放轻语气,但墨镜后的眼睛紧紧盯着君风和的眼睛不放。
这个问题让君风和又一次沉默了很久,久到两人之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最终,君风和抬起眼睛,眼里的情绪复杂到叫松田阵平忽然别开了眼——那里面混杂着恐惧、依赖、麻木,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
君风和的嗓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回答了松田阵平的问题:“所有说过爱我的人。”
这句话就像一把森寒刺骨的利刃,毫无缓冲便刺穿了松田阵平的心脏,叫他感受到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烈痛楚。
多么可笑又令人痛恨。
以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时间,带着不同程度的占有和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