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风和从床上醒来了。
但时间有点不对。
这不是在长久沉眠之后的自然醒来,而是一种突然的、不合常理的苏醒。
银发青年坐起身,腰背挺直,动作流畅,眼神清醒又锐利,与过去几个星期里常怀揣着的迷茫恍惚截然不同。
诸伏景光原本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浅眠,被这细微的起身动静给惊醒。
他睁开眼,恰巧对上青年的双眸,眼中的惺忪困倦蓦然消失,心脏猛地失序了一拍。
只一个对视。
诸伏景光就异常敏锐的感知到这不是君风和的眼神,亦或者该说——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君风和的眼神。
“早上好。”床上的青年说道。
眉目舒展,神采奕奕,周身气息十分平静融洽,只有语气间掺杂着一分不加遮掩的疏离:“诸伏君,你看起来很累。”
诸伏景光呼吸微滞。
——这是他们许久未曾在青年脸上再次见到的精神面貌。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没有后退,但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靠近,而是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锁定着面前处处违和的银发青年:“风酱?”
神态自若的青年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嗯……不完全是。”
他停顿了一下,竟是出乎意料的坦然。
“你可以叫我‘流风’。至于风和……他现在睡着了,而且还睡得很沉呢。”
说着,青年还眨了下眼:“这方面诸伏君应该很清楚才对。”
毕竟看顾了这么久,君风和本人是怎样的作息生活,早就该摸透了。
“……”诸伏景光没有应声。
他低头同这谈笑自若的青年对视着,唯有扶在椅背上的手指无声收紧。
房间里短暂流通的空气似乎因为青年的这句话而趋于凝固。
诸伏景光感到自己身上那些时刻流淌不停的血液在慢慢变冷,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恐慌沿着他隐隐颤栗着的脊椎一路爬升。
人格分裂。
他极其清晰的意识到发生在眼前的残酷事实,并且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强迫自己去接受这件事。
“那君风和……什么时候会醒过来?”景光喉咙涩然,声线尽量保持着平稳。
同他此刻如临大敌的模样比起来,自称“流风”的青年就要随意得多。
“谁知道呢。”
青年耸了耸肩,举止间与君风和一贯的克制有礼截然不同,神情姿态更是跟最近快要直接化作阴郁小蘑菇的后者完全不沾边。
“可能他明天就会醒,也可能他更喜欢永远去和那片看得见摸不着的黑漆漆作伴?”
一边说着,青年一边不客气掀开被子下床,径直走向墙边的实木衣柜。
他居然就这么顶着“君风和”的那张脸,当着诸伏景光的面,坦然自若的挑选起了今天要穿的衣服,就好像那原本就是他的东西一样。
“不过……”青年浑不在意诸伏景光现在会有的表情,还在用着主人家的口吻继续道,“既然我现在出现在这里了,有些事情,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诸伏君应该也是这样认为的吧?”
半个小时后,被诸伏景光连续致电的三个人全部到齐。
他们或坐或站的围在君宅客厅里,神情凝重的面对着那个坐在沙发中央、正在慢条斯理享用着丰盛早餐的银发青年。
熟悉而又陌生,简直像是身在梦中一样。
“啊,诸伏君的手艺真好。”
而这个在他们梦里顶着君风和壳子行动的主人公,还在肆意点评着诸伏景光的手艺。
流风任由他们自行消化自己突然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事实,还有心思恋恋不舍的告别碗里还剩半碗的味噌汤:“可惜了……”
这具身体本就食欲不振用餐量不大,他刚接手也不好肆无忌惮的敞开吃喝,不然君风和现在睡着,到头来肠胃遭罪的还得是他自己。
流风遗憾的放下碗,身上穿着的是件慵懒休闲风格的豆沙粉衬衫,还打着咖啡色领带——这个搭配显然是很久以前萩原研二的杰作,君风和自打收到这份礼物以后就没拿出来穿过。
他顺势放松身体换了个更舒服一点的姿势靠在沙发上,眉梢轻挑扫过在场这几张熟悉面庞。
“我就直说吧。”
就像是从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已经打好了腹稿,他不带任何拖泥带水的开门见山。
“君风和那家伙受不了了。从前的那些记忆也好,那些伤害也好,还有那些所谓的爱啊情啊的……嗯,他都受不了了。”
他一视同仁的对待着他们,态度熟稔而又陌生,隐约掺杂着些许“不得不处理这些破事”的厌烦。
“他现在找到了自己喜欢的窝,决定化身成为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但是‘没有王子’版本。”
青年摊开双手,撇了撇嘴:“而我这个倒霉骑士——就被推出来处理烂摊子了。”
松田阵平的手紧握成拳,涩声开口:“我们可以帮他……”
“帮他?”流风压根没给他说完那句话的机会,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上冷不丁扯出一抹讥笑,“你们所谓的帮助就是把他关在这个改造过的笼子里每天给他下药?”
不等几人张口说话,他又摇了摇头,微笑着道:“不用了,谢谢。天知道我早就受够了每天看着你们费尽心思的来回蹦跶。”
萩原研二的眼一片通红。
他甚至觉得没有什么可辩驳的,流风的指责其实并没有什么错。
说到底,他也只能从撕裂剧痛的心脏里拼尽全力挤出一句“我们只是不想失去他”的干瘪言语。
“你们早就失去他了。”
流风说,声音平静且残酷。
“从你们以爱为名伤害他的那一刻起,从在座的每一个人——对没错,就是每一个人,虽然程度有所不同——越过界限的那一刻起。”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青年一个人的声音在回响着,毫不留情的抨击着他们内心的满目疮痍。
他们的确无法反驳,因为青年所讲的只是事实而已。
而流风压根不在意他们的沉默,话锋一转继续说:“现在唯一能够挽回的机会,是让那个家伙离开这里。”
“离开所有会触发他过去记忆的人和事,最好再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不是作为‘君风和’,而是作为一个空白的人,去创造新的回忆。”
他漫不经心的打量着几人难看的表情,耸肩道:“与其把人继续放在你们这儿受磋磨,把他扔给我也无所谓吧?”
他要带走他。
众人后知后觉意识到了青年的真实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