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宅里陷入了完全的寂静。
四个人仍旧站在房子前,盯着那扇被人离去前仔细关好的铁栏栅院门,仿佛正在期待着它会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而那个青年会平静走进来,然后告诉他们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噩梦。
但是没有。
那道身影已经被城市的洪流给吞没了个干净,一点可供追寻的踪影都没有留下。
降谷零的目光追随着青年最后消失的方向,直到眼睛酸痛。
半晌,他转过身,回头看着面前这个被他们改造得面目全非的住所——这个他们为君风和精心打造,最终却变成一座牢笼的地方。
“我们做对了吗?”松田阵平低声道,像是在问他们,也像是在问自己。
没有人能够回答。
只有时光能够证明这个问题的答案。
而唯一能让他们在这一片空荡荡的死气沉沉中感到慰藉的,是流风意外的遵守承诺。
就在青年离开的一个星期以后,来自远方的第一封信就在众人的期盼之中到来了。
寄件地址是某个他们从未听说过名字的乡镇邮局,信的内容很短,总共只有几句话:
萩原研二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这样就能够从中读出更多信息。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就是全部了——一个关于生命的信号,一个人依旧存在于世间的证明,仅此而已。
流风每个月都会寄来一封信,内容总是简短,极其平淡。
似乎能维持这样的联络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懒得扯那些有的没的。
每一封信都被他们反复阅读,分析每一个字底下可能隐藏着的信息。
流风从不在信里向他们透露具体位置,尽管只要他们愿意的话,拼尽全力总能挖掘出来,可他们不敢。
他们很清楚,那样做没有任何意义,反而很有可能引起流风的注意,并让对方一头扎进茫茫人海,彻底消失不见,到时候连这样简短的一封信都不会再有。
他们赌不起,而流风也知道他们赌不起。
季节轮转白驹过隙,世间的一切事物好像都在按部就班的继续着自我的运行,有什么变了,但日子总会过下去。
哪怕有人就此离去,哪怕有人难以习惯。
等到第六个月的时候,来信的内容稍有变化。
不要来找。
这是信里第一次提到君风和。
四个人围坐在信纸面前,盯着那句话,眼眶却在悄无声息间红透了大半边。
那个青年还活在世间,他在恢复,他偶尔会醒来——这比他们心中敢于祈求的部分要多得多。
又六个月后,流风忽然寄来了一张照片。
上面没有他们心心念念的身影,只是一片空旷的海滩,上面被人用树枝率性写下了两个大字:活着。
阳光很好,沙子金黄,字迹有些歪斜,但切实存在,清晰可见。
诸伏景光将这张照片带了回去,就放在自己公寓的玄关置物架上,每天路过的第一眼都会扫向那边。
降谷零有时会过来做客,每次都会盯着照片看很久,仿佛这样就能从那些沙子的纹理中读出那名青年的笑脸。
原来这世上,有些爱需要距离才能生存,有些伤口只有孤独才能愈合。
松田阵平偶尔会去到曾经的君宅坐坐。
在流风离开以后,他们已经把房子里的那些防护改造一一拆除干净。
卷发男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顺着宽阔明亮的落地窗望着院子里的蔷薇花,常常会思绪飘散的想着,银发青年现在是否已经如愿找到了那曾因命运弄人而苦苦追寻不得的东西。
——一个不需要失去自我就能存在的空间,一种不要求重塑就能得到的爱意。
一年后,他们在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收到了最后一封信。
我听见他笑了,然后他就又睡着了。
不过这一次,他的梦很平静。
我想也许有一天,他会愿意重新接管这具身体。也或许会有那么一天,他会想要见到你们……谁知道呢,一切皆有可能不是么?
但在那天真正到来之前,请各位好好生活。
这是他能给你们的最好的祝福,也是你们能给他的最好礼物。
再见。
信件到此为止,后来,远方再也没有新的邮件到来。
但这一次,守候在原地的人没有再感到绝望。
他们围坐在一起传阅着这封信,每个人的眼里都含着泪光,但也带着一种他们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希望。
那个与命运抗争许久的青年终于成功活了下来,他在努力慢慢自愈。或许有一天,他们会再次相见。
而这就已经足够了。
他们会记得那个银发的青年,会怀揣着这份记忆继续前行,然后去各自成为更好的人。
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在海边小镇慢慢苏醒的灵魂。
窗外的东京一如既往的喧嚣,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有四个人学会了带着希望继续生活。
他们愿意相信,在某处遥远的海边,又一个他们熟悉的灵魂正在学习如何在不失去自我的前提下,重新爱上这个世界。
夜晚降临,星光初现。
在城市的另一端,沐浴着夜色的君宅依然空置着,等待着也许永远不会归来的主人。
但在玄关架上,那张海滩照片却在温暖灯光下泛起了淡淡的光泽,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鲜活。
活着。
已然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