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了鞋,径直走向吧台,熟练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她的喉咙,却无法驱散她心底那股刺骨的寒意。
她又倒了一杯。
这一次,酒杯却被一只手按住了。
“别喝了。”周弈的声音,很低。
“你管我?”江晚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带着一种自毁般的挑衅。
周弈没有和她争辩。
他只是看着她,然后,一字一句地开口:“陈敬,比你父亲,更懂你。”
江晚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知道杜文峰是你心里的刺,所以他让杜文峰暴露,让你亲手拔掉这根刺,让你以为自己赢了一局。”
“他知道你母亲是你的软肋,所以他留下线索,让你亲手揭开真相,让这块最痛的伤疤,在你心里化脓,溃烂。”
周弈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被愤怒和恐惧包裹的内心。
“他在攻击你的精神,他在摧毁你的意志。他要让你在绝望和自我怀疑中,一点点崩溃。”
“你现在喝酒,正中他的下怀。”
江晚握着酒杯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不是傻子,她怎么会不明白。
可明白,和做到,是两回事。
那种被最亲近的人,用最恶毒的方式,布局了二十多年的窒息感,像潮水一样,要将她淹没。
“那我该怎么办?”她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见的,无助的颤音,“周弈,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周弈伸出手,将她手中的酒杯拿走,放在一边。
然后,他向前一步,张开双臂,将这个浑身是刺,却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掉的女王,紧紧地,拥入怀中。
“我的任务指令里,”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说道,“没有‘怎么办’这个选项。”
“只有‘解决它’。”
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所以,江晚。”
“现在,把你的恐惧,你的愤怒,你的一切,都交给我。”
“然后,睡一觉。”
“天亮之后,你的刀,会为你扫清一切障碍。”
江晚的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气息包裹着她。
冰冷的四肢,渐渐回暖。
滔天的巨浪,被他筑起的堤坝,牢牢挡在外面。
她闭上眼,抓紧了他胸前的衣服,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这一夜,江晚睡得格外沉。
这是她母亲去世后,十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梦里,没有阴谋,没有背叛,只有一片温暖而坚实的黑暗,和耳边沉稳的心跳声。
第二天清晨。
第一缕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地板上。
江晚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大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
她昨晚是怎么回房的?
记忆的最后,是周弈的怀抱,和那句“天亮之后,你的刀,会为你扫清一切障碍”。
她坐起身,身上还是昨天的衣服,但一整夜安稳的睡眠,让她混沌的大脑,重新恢复了清明。
恐惧还在,但已经不再是主宰她的情绪。
冷静,和复仇的火焰,重新占据了高地。
她走出卧室,看到周弈正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拿着手机,正在通话。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晨光勾勒着他挺拔的侧影,专注而冷静,像一尊完美的雕塑。
听到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对电话那头简洁地说道:“按计划执行。”
挂断电话,他朝她走来。
“醒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昨夜那个温情拥抱的人,不是他。
江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咖啡杯上,忽然觉得有些口渴。
周弈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将自己那杯没喝过的咖啡递给她:“黑咖啡,不加糖。”
是她习惯的口味。
江晚接过,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让她的精神为之一振。
“陆清扬那边,处理好了?”她问。
“嗯。”周弈点头,“他选择了第二个方案。今天一早,已经飞往《长安十二时辰》的剧组报到。”
江晚有些意外。
她以为像陆清扬那样骄傲的人,宁愿鱼死网破,也不会接受“零片酬演配角”这种屈辱的条件。
周弈看着她,淡淡解释道:“我告诉他,如果他演得好,我会考虑让他当男主角。”
江晚:“”
她看着周弈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陈敬他们把周弈当成一把“刀”,简直是暴殄天物。
这家伙,分明是一头披着忠犬外皮的,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
画大饼,空手套白狼的本事,简直是炉火纯青。
“那么现在,”江晚放下咖啡杯,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该处理我们自己的事了。”
她指的,是“上帝”陈敬。
“不急。”周弈却摇了摇头。
他拉开餐桌的椅子,示意江晚坐下。“先吃早餐。”
餐桌上,摆着精致的餐点。三明治,煎蛋,热牛奶。是他叫的客房服务。
江晚看着他,眉头微蹙:“周弈,这不是吃饭的时候。”
“这就是吃饭的时候。”周弈将一份三明治推到她面前,语气不容置喙,“战争已经开始,你要有充足的体力。你的身体,现在是公司的最高资产,我有权进行管理。”
江晚被他这套歪理说得一噎。
又是合同条款,又是资产管理。
这家伙,谈恋爱都像在做项目评估吗?
等等谈恋爱?
江晚的脸颊,微不可察地一热。
她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以此掩饰自己的失态。
周弈看着她重新开始进食,紧绷的嘴角,才露出了一丝极浅的弧度。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并肩作战的女王。
他要的,是一个会饿,会累,会疼,活生生的江晚。
早餐,在一种奇异的沉默中结束。
周弈收拾好餐盘,重新走到落地窗前,那双深邃的眸子,俯瞰着脚下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
“陈敬,或者说‘上帝’,他最大的优势,是什么?”他忽然开口。
江晚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声道:“他藏在暗处。我们不知道他的实力,不知道他的底牌,甚至不知道他身边,还有多少个‘杜文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