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五月,夜风已带暖意,庭中海棠花期将尽,零落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白。
书房内只亮着一盏台灯,晕黄的光圈笼罩着书桌一角。
林承志刚刚审阅完威海卫发来的“定远”舰轮机检修进度报告和无线电培训初期总结。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桌角一封未曾开启的信函上。
淡粉色洒金笺信封,字迹娟秀工整,透着一股闺阁特有的雅致,封口处还贴着小小的干花。
这是静宜格格的信。
自指婚懿旨下达后,这样的信件每月都会有一两封。
起初多是礼节性的问候,渐渐多了些分享宫中趣闻、询问他起居安康的内容,字里行间的亲近之意日渐明显。
林承志知道这封信必须看,也必须回。
他小心拆开,抽出信笺,淡淡的兰芷清香扑面而来。
暌违日久,思慕殊深。
京中春色渐老,海棠零落,惟余新绿满庭。不知威海春风,可还料峭?
海疆军务繁剧,大人终日劳形,伏乞珍摄玉体,勿过于操劳。
前日随太后游园,于乐寿堂再见大人所献‘活动影戏机’。
太后凤颜甚悦,又提及大人忠心任事,才干卓着,言语间颇多嘉许。
静宜闻之,亦与有荣焉。
太后慈念,日前又问及你我婚事。
老人家盼着早日见静宜有所归依,享天伦之乐。
太后之意,似盼能在今岁秋凉,或明岁春暖花开之时,为你我完婚。
静宜身为女子,本不当多言此事,然太后垂询,不敢不禀。
私心亦盼……盼能早日常伴君侧,奉箕帚,尽妇道。
然静宜亦知大人身负海防重任,心系社稷,此诚男儿报国之志,静宜唯有钦敬,不敢以私情相扰。
故特修书,冒昧相询:不知大人于婚期之事,可有计较?
太后处,静宜当如何回复为宜?
琐事烦渎,惶愧不胜。
纸短情长,不尽欲言。
海疆永靖,君体安康。
光绪十七年四月廿八”
信不长,言辞得体,情意含蓄。
林承志放下信纸,心中泛起波澜。
静宜格格确实是个理想的联姻对象,美丽、聪慧、有背景、也懂得分寸。
若在太平年月,这桩婚事堪称完美。
但如今……山雨欲来风满楼。
甲午战云已在地平线上积聚,他全部身心都投入在争分夺秒的战备之中,哪有心思和时间去筹办一场符合皇室规格的大婚?
更何况,艾丽丝和天佑即将抵达上海,这个心结尚未解开,又如何能坦然与另一位女子成婚?
他提起笔,又放下。该如何回复?
断然拒绝或明确推迟,恐拂逆太后美意,令静宜难堪,也可能给政治对手以攻击口实。
含糊应承,届时若因战事无法履行,同样是欺君之罪,且更伤人心。
必须找到一个既安抚太后和静宜,又能为自己争取时间的理由。
惠书敬悉,反复诵阅,感念殊深。
承志一介武夫,蒙太后隆恩,格格垂青,夙夜惶恐,唯思竭力报效,以酬天恩知己。
威海春深,海防诸务,确如格格所言,头绪纷繁,刻不容缓。
‘定’、‘镇’巨舰心脏之疾,非大刀阔斧不能根治。
新式战法操练,非朝夕可就。
倭寇窥伺,一日紧似一日。此正我辈军人枕戈待旦、不敢稍懈之时。
承志深知,太后慈爱,格格情深,婚期之议,皆出于关爱。
然窃以为,国事为重,家事为轻。
今水师整顿正值紧要关头,犹如箭在弦上。
承志忝为会办,实不敢因私废公,遽然离位。
且大战在即,吉凶未卜,若此时完婚,恐……恐非吉兆,亦有负格格终身之托。
可否将婚期暂缓,待海疆大局初定,水师威震东洋,承志得卸仔肩,再风风光光迎娶格格过门?
届时,以太平之功,酬知己之情,方不负太后成全之美意,亦不负你我相识相知之缘。
此诚承志肺腑之言,或有唐突不妥之处,万望格格体谅海涵。
承志在此,必当戮力王事,早靖海波,以期他日能无愧于国,无愧于君,亦无愧于格格之期许。
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光绪十七年五月初三夜”
信写毕,他仔细封好,唤来林福,吩咐用加急渠道明日一早送入宫中,直接交到静宜格格信任的太监手中。
处理完这桩心事,他并未感到轻松。
艾丽丝的船算算日子,应该已过中途岛,再有两周左右即将抵达上海。
他必须尽快处理完威海卫的紧要事务,赶去上海安排。
如何向艾丽丝解释静宜的存在?
如何安置她们母子?
这又是一道难题。
还有苏菲……她依旧在北京默默工作,处理着源源不断的情报,从未抱怨,也从未提出任何要求。
但林承志能感觉到她那份隐忍的情愫和小心翼翼保持的距离。
这三个女子,以三种截然不同的方式,与他的人生紧密相连,却也都因他而陷入了各自的等待、焦虑或隐痛之中。
“情债……”林承志低声自语,摇头苦笑。
或许真如古人所言,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他本意并非处处留情,但命运与局势,却将他推到了这般境地。
林承志强迫自己收敛心神,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战备。
打开一份刚刚送到的密报,是苏菲分析整理的关于日本联合舰队近期异常调动的汇总。
报告指出,日本海军似乎正在加强对朝鲜海峡及黄海北部海域的水文气象调查。
频繁举行以“快速反应和舰队决战”为想定的演习。
其主力舰队的出勤率和训练强度显着增加。
种种迹象表明,战争的机器已经在日本全力开动。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将苏菲的报告与“定远”舰检修进度、无线电培训情况、各舰弹药储备清单等文件放在一起,在脑中综合评估。
硬件在改善,软件在强化,但距离他心目中的“可战之师”,仍有差距。
而敌人,不会停下脚步等待。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
林承志吹熄台灯,走到院中。
月华如水,洒满庭院。
他想起静宜信中那句“海棠零落,惟余新绿满庭”。
春去秋来,时光流逝。
有些花落了,有些责任却刚刚抽芽。
个人的情感纠葛,在庞大的国运战备面前,似乎显得渺小。
但他深知,这些“渺小”的牵绊,若处理不当,同样可能成为撼动大局的蚁穴。
找到暂时的平衡与安宁。
千里之外的上海,共济会的一处安全屋内,一场针对“赵四”的审讯,正进入最关键阶段。
审讯得到的一些口供片段,正被译成密码,通过紧急渠道,发往威海卫。
或许,比想象的更深,也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