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总督府西花厅的雕花木窗，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厅内陈设古朴典雅，正中悬挂着“清正廉明”的匾额。
两侧是红木太师椅和茶几，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墙角的花架上摆着一盆开得正盛的菊花。
李鸿章穿着一身深蓝色缎面常服，外罩黑色马褂，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
这位七十二岁的北洋领袖，手中拿着一份刚刚草拟的奏折，正逐字逐句地审阅。
林承志坐在下首，身穿北洋水师提督正式官服。
石青色绸缎蟒袍，外罩仙鹤补服，头戴珊瑚顶戴，插单眼花翎。
这是他抵津后，李鸿章特意让人送来的正式朝服，以示即将面圣的规格。
除他们二人外，厅内还有三人。
北洋水师总教习、德国人汉纳根。
李鸿章的首席幕僚周馥。
一位面容清癯、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时任北洋海军营务处总办的罗丰禄。
五人围坐，面前茶几上摆着茶盏。
“……综上所述，”林承志进行对黄海海战的详细汇报和后续战略构想。
“我军当前有三大优势：一是海军取得绝对制海权，可封锁日本本土，切断其朝鲜陆军补给线。
二是士气空前高涨，官兵求战心切。
三是国际舆论暂时有利，列强虽欲干涉，但尚未形成一致意见。”
林承志目光扫过众人：“下官以为，下一步战略，当分三步走。”
李鸿章放下奏折，抬了抬手：“说下去。”
“第一步，巩固战果。”林承志语气沉稳。
“海军立即开始第二批次舰船现代化改造，将此次海战中验证有效的新技术、新战术全面推广。
同时，威海卫、旅顺等海军基地加强防御，警惕日军可能的报复性袭击或偷袭。”
汉纳根点头，用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中文插话：“林大人所言极是。
我在战报中看到，日军的鱼雷艇部队在战斗中几乎未发挥作用，但这不意味着他们没有。
夜间偷袭、港口布雷，这些都是需要防范的。”
“第二步，扩大优势。”林承志继续道。
“海军分舰队前出，对日本本土实施封锁。
重点封锁下关海峡、濑户内海出口，切断日本本土与朝鲜的海上联系。
同时，派遣潜艇部队潜入东京湾、大阪湾等要害水域，实施侦察和袭扰，进一步打击日本国民信心。”
罗丰禄捋着胡须，沉吟道：“封锁是必要之举。
但需注意国际法尺度，避免给列强干预的口实。
尤其对中立国商船的处理，必须谨慎。”
“罗大人提醒的是。”林承志颔首。
“我已下令，对中立国船只实行‘登临检查制’，只要不运载违禁物资，一律放行。
但对于悬挂日本旗或为日本运输军需的船只，一律扣押。”
李鸿章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三步，”林承志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也是最重要的一步——陆上反攻。”
厅内气氛一凝。
“目前日军在朝鲜的兵力约十五万人，分驻平壤、仁川、元山等地。
而我大清在朝鲜的陆军，加上新近入朝的援军，总数已超过二十万。”
林承志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幅朝鲜地图前，手指点在上面。
“更重要的是，日军海运补给线已被我切断，已成孤军。
此时若水陆并进，南北夹击，完全有把握在三个月内，将日军主力歼灭或逐出朝鲜。”
林承志转身面对众人：“一旦收复朝鲜，我军便可依托朝鲜半岛，进逼日本本土。
届时，是跨海登陆直捣黄龙，还是以战逼和获取最大利益，主动权将完全掌握在我们手中！”
这番话说完，厅内一片寂静。
周馥首先开口，语气谨慎：“林大人谋划深远，但……跨海登陆日本，兹事体大。
需动员多少兵力？耗费多少粮饷？朝廷能否支持？列强会作何反应？
这些都需要仔细权衡。”
“周先生所虑极是。”林承志早有准备。
“所以我才说，收复朝鲜后，再视情况而定。
若条件成熟，自当一鼓作气；若条件不备，亦可以朝鲜为筹码，逼迫日本签订城下之盟，获取最大利益。
比如，割让九州岛北部、巨额赔款、限制军备、开放市场等等。”
汉纳根眼睛一亮：“割让领土？这……在国际上恐难通过。欧洲列强不会允许东亚出现如此巨大的领土变更。”
“所以我们需要列强中至少一家的支持。”林承志目光转向李鸿章。
“中堂大人，这也是我建议您紧急召我赴津的原因之一。
我们需要在列强干涉之前，先与他们达成某种……默契。”
李鸿章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承志，你想找哪个列强？”
“德国。”林承志毫不犹豫道。
“德国在远东利益最小，与英、法、俄矛盾最深，最有可能被拉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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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德国皇帝威廉二世野心勃勃，一直想在全球事务中发挥更大作用。
如果我们承诺，在战后与德国分享部分利益。
比如，支持德国在太平洋获取殖民地，那么德国很可能成为我们在列强中的盟友。”
这话让所有人都是一震。
与列强做交易？
这在以往的大清外交中，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向来都是列强逼迫大清割让利益，何曾有过大清主动与列强交易？
罗丰禄皱眉：“此举……会不会引狼入室？”
“不会。”林承志摇头道。
“因为我们要给德国的，本来就是它想要、而且迟早会自己来拿的东西。
与其让它用武力强取，不如我们主动给予，换取它的支持。
这叫‘以空间换时间，以次要利益换核心利益’。”
林承志加重语气：“更何况，我们要给德国的，大部分是从日本身上割下来的肉。
用敌人的肉喂狼，让狼帮我们咬敌人，何乐而不为？”
这个比喻既直白又残酷，却让厅内众人都陷入了深思。
李鸿章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良久，他缓缓道：“德国公使绅珂，前日确实私下递过话，表示愿意在‘适当时候’提供‘善意斡旋’。
现在看来，这是在探我们的口风。”
“正是。”林承志点头道。
“所以下官建议，中堂大人可约见绅珂，非正式地透露一些我们的战后构想，看看德国的反应。
同时，对英国、法国、俄国，则采取拖延战术。
既不完全拒绝他们的调停要求，也不轻易承诺任何条件，为我们的军事行动争取时间。”
“那日本那边呢？”周馥问道。
“小村寿太郎还在天津，天天求见。据说东京已经准备派正式求和使团了。”
“晾着。”林承志语气冷峻。
“现在急着求和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让他们多急几天，我们的谈判筹码就多几分。
等我们陆上反攻开始，收复几座城池，他们的条件自然会一降再降。”
李鸿章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锐意进取，想要通过洋务运动振兴大清。
可几十年下来，碰了太多壁，受了太多挫，锐气早已磨平大半。
林承志，却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这让他既欣慰，又担忧。
“承志，”李鸿章终于说道。
“你的方略，大体可行。
但有一点，你必须明白。
朝中……不是铁板一块。
你这场大捷，有人高兴，就有人忌惮。
帝党后党之争，清流洋务之辩，都会因你而变。”
李鸿章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太后已经下旨，召你即刻进京。
一方面是要封赏你，另一方面……也是要看看你这个人。
皇帝那边，自然想大用你，借你的手推行维新。
而朝中那些守旧大臣，只怕已经准备好弹劾你的折子了。
功高震主、擅启边衅、靡费国帑……这些罪名，随时都会扣到你头上。”
林承志神色平静：“这些，下官都想到了。”
“想到了就好。”李鸿章转过身，目光如炬。
“所以这次进京，你要做好三件事：第一，谢恩领赏，态度要谦恭，不可居功自傲。
第二，应对太后和皇帝的询问，既要有见地，又不能太过激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把自己和北洋，牢牢绑在一起。”
李鸿章走回座位，声音压低：“北洋是你的根基，没有北洋，你就是无根之木。
而北洋要维持，就需要朝廷的支持，需要粮饷，需要权位。
所以，该争的要争，该让的要让，分寸要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承志起身，深深一揖：“谢中堂大人教诲，承志铭记于心。”
李鸿章摆摆手：“坐吧，还有一事。”
他看向汉纳根，“汉纳根先生，你以总教习身份，写一份详细的黄海海战分析报告，重点强调我军战术、装备的先进性和必要性。
这份报告，我会让人译成多国文字，散发给各国公使和武官。”
汉纳根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这是要用专业报告堵住那些质疑“中国侥幸取胜”的嘴。
他连忙点头：“在下明白，一定详尽如实。”
“至于周馥、丰禄，”李鸿章继续安排。
“你们负责起草两份奏折：一份是报捷请功的，要写得花团锦簇，让朝廷上下都高兴。
另一份是请求扩军备战的，要写得有理有据，让户部、兵部说不出反对的话。”
“是！”两人齐声应道。
安排妥当，李鸿章似乎松了口气。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看向林承志：“你准备何时进京？”
“明日一早。”林承志答道，“今日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好。”李鸿章点头道。
“今晚就住在总督府吧，安全些。明日我派一队亲兵护送你进京。”
“谢中堂大人。”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林承志最后一个走出西花厅，周武已在廊下等候。
“大人，”周武低声道。
“上海来的消息，夫人和小少爷一切都好。
夫人说，她已安排妥当，随时可以北上来与您团聚。”
林承志脚步微顿。
艾丽丝……还有他们的儿子林天佑。
算起来，孩子已经快两岁了，他还没见过几面。
“告诉夫人，暂且留在上海。北京局势未明，此时北上恐有风险。”
“不过……可以让她开始准备，等我从北京回来，再做安排。”
“是。”周武记下，又道。
“还有一事，刚刚收到威海卫急报：那个东乡平八郎，答应了。”
林承志眉毛一挑：“哦？他答应授课了？”
“是。不过有个条件：他只讲纯粹的海军战术和航海知识，不涉及日本军事情报，也不评价当前战事。”
林承志笑了：“可以。告诉威海卫那边，就按这个条件办。
另外，给东乡换个好点的住处，伙食标准提高，允许他在看守陪同下在岛上散步，就说，这是对他合作态度的奖励。”
“大人，这会不会……”
“照做。”林承志语气坚定。
“我要让所有日本战俘都看到：合作，才有好待遇；顽抗，只有苦日子。这叫攻心为上。”
周武恍然大悟：“属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