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海面上,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如同幽灵般悄然逼近。
林承志站在“定远”舰的司令塔内,透过观测缝望向东方。
长崎的方向还笼罩在夜色中,只有零星的灯火。
他的怀表指向五点四十分,距离预定炮击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司令塔内,煤油灯的光晕映照着几张严肃的面孔:刘步蟾、周维启,以及几位主要军官。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
“大人,”周维启低声道。
“侦察机已返回‘龙威’号。
确认长崎港内无大型军舰,岸防炮台有灯光,警戒松懈。
另发现港区西侧有新筑工事,可能是近期赶建的防御阵地。”
林承志点点头:“命令各舰,进入预定炮击阵位。
‘定远’、‘镇远’瞄准一号、二号主炮台。
‘致远’分队负责三号至六号炮台及军营。
‘经远’分队负责港口设施和通讯站。
炮击顺序按计划执行。”
“是!”命令通过无线电迅速传达。
庞大的舰队在海面上缓缓展开,十八艘主力舰分成三个编队,呈扇形包围长崎湾。
黑洞洞的炮口开始调整角度,对准十海里外的海岸。
林承志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长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这是一座依山傍海的城市,房屋沿着山坡层层叠叠,港区内停泊着不少商船和渔船。
历史上,这座城市在七年后将因为美国传教士的涌入而被称为“东方的小罗马”。
今天,它将因为另一件事被载入史册,成为近代中国军队登陆日本本土的第一站。
“大人,”刘步蟾轻声提醒,“辰时将至。”
林承志放下望远镜,手指在冰冷的铁质观测台上敲击了两下,最终,缓缓抬起右手。
司令塔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留了三秒,然后猛地挥下:
“开火!”
1894年10月9日,辰时正,第一发炮弹撕裂了长崎的黎明。
“定远”舰前主炮塔的两门305毫米巨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的火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眼。
巨大的后坐力让七千吨的舰体猛地一颤,甲板上腾起一片硝烟。
两枚重达三百多公斤的穿甲弹划破天空,发出凄厉的呼啸,飞向十海里外的目标。
长崎港区西侧的一号岸防炮台上,值夜的日军哨兵小野三郎正在打哈欠。
他今年十九岁,来自九州熊本,三个月前才被征召入伍。
炮台里很冷,他裹紧了单薄的军装,心里想着家乡的母亲和妹妹。
战争似乎很遥远,听说海军在黄海吃了败仗,但那是在很远的地方。
长崎这么偏远的港口,支那人怎么会来呢?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那种声音。
像是铁匠铺里烧红的铁块浸入水中的嘶鸣,但又尖锐得多,从天空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
小野三郎茫然抬头。
下一刻,地狱降临。
第一枚305毫米炮弹直接命中炮台中央的弹药库。
巨大的爆炸将整个炮台掀上半空,砖石、钢铁、人体碎片在火光中四散飞溅。
小野三郎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疼痛,就在超过三千度的高温中汽化了。
爆炸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摧毁了炮台周围的营房。
睡梦中的士兵被倒塌的房屋掩埋,被飞溅的弹片切割,被火焰吞噬。
惨叫声瞬间响起,又很快被更猛烈的爆炸声淹没。
第二枚炮弹落在稍远处的二号炮台,没有直接命中核心。
巨大的震动让炮台结构开裂,一门150毫米岸防炮从基座上翻倒,砸死了下面操作的炮兵。
第一轮齐射的炮弹还在空中飞行时,北洋舰队的所有主炮、副炮、速射炮已经全部开火。
“咚咚咚咚咚——”
“轰轰!轰轰轰!”
海面上,十八艘战舰的侧舷喷吐着连绵不绝的火舌,硝烟迅速弥漫,将整个舰队笼罩。
炮弹如同暴雨般倾泻向长崎海岸,爆炸的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此起彼伏地绽放,将天空映成一片诡异的橘红。
长崎港区瞬间陷入火海。
三号码头,一艘满载煤炭的货船被一枚210毫米炮弹击中船舷,煤炭被引燃,整艘船变成了巨大的火炬。
火焰窜起十几米高,照亮了周围惊恐逃窜的人群。
陆军军营区,六枚120毫米速射炮弹在三十秒内连续落下。
木质的营房如同纸糊般被撕碎,里面刚刚被惊醒的士兵成片倒下。
一个少佐试图组织抵抗,刚冲出营门,就被飞来的弹片削掉了半个脑袋。
电报局大楼被直接命中顶层,砖石结构轰然坍塌,里面的通讯设备和值班人员被埋在废墟下。
长崎与外界的联系,在这一刻被切断。
更可怕的是港口附近的居民区。
虽然林承志命令尽量避免平民区,但在这种规模的炮击下,误差在所难免。
一枚偏离目标的152毫米炮弹落进了一片密集的町屋,爆炸引燃了木质结构,火势迅速蔓延。
睡梦中的居民尖叫着逃出家门,在街道上盲目奔跑,许多人被倒塌的房屋砸中,被火焰吞没。
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婴儿从燃烧的房屋中冲出,她的和服下摆已经着火。
她疯狂地拍打着火焰,怀中的婴儿发出撕心裂肺的啼哭。
一枚近失弹在街角爆炸,冲击波将她掀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墙上。
她最后看到的,是怀中被震飞的婴儿划出的弧线,然后黑暗降临。
市场街上,一个卖鱼的老人在自家店铺前跪地祈祷。
他的店铺昨天刚进了新鲜鲷鱼,准备今天早市出售。
炮弹落下时,他正将鱼一条条摆上摊位。
爆炸将他连同那些鱼一起撕成碎片,血和内脏溅满了写有“新鲜海产”的招牌。
长崎奉行所内,奉行山口重雄瘫坐在椅子上,面色惨白如纸。
窗外,爆炸声连绵不绝,建筑在震动,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大人!大人!”一个满脸血污的武士冲进来。
“港区全毁了!炮台全部沉默!军营起火!我们……我们完了!”
山口重雄呆呆地看着他,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三天前,他收到熊本镇台日本陆军第六师团的命令,说可能会有敌军来袭,要求加强戒备。
他嗤之以鼻,支那人怎么可能打到长崎?
他们应该在朝鲜和帝国陆军作战才对。
现在他知道了。
不仅可能,而且正在发生。
又一枚炮弹落在奉行所附近,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所有窗户玻璃。
山口被玻璃碎片划伤脸颊,温热的血流下来,他才如梦初醒。
“组织……组织民兵……”他嘶声道。
“不能让支那人登陆……”
“大人!没用了!”武士哭喊道。
“街上全是死人!活着的都在逃命!根本组织不起来!”
是啊,没用了。
山口重雄颓然倒在椅子上。
听着外面连绵的爆炸声和隐约传来的惨叫声。
长崎,这座他治理了五年的城市,今天将迎来末日。
炮击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从辰时到午时,北洋舰队向长崎倾泻了超过八千发各种口径的炮弹。
整个港区被炸成一片废墟,岸防工事全部被毁,军营化为焦土,港口设施瘫痪,居民区大片烧毁。
海面上,“定远”舰的司令塔内,林承志始终举着望远镜观察炮击效果。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复杂光芒。
“大人,”周维启报告。
“各舰弹药消耗已达预定三分之一。
炮击效果评估:一号至六号炮台确认摧毁,军营区确认摧毁,港口设施严重损毁,电报局、奉行所等行政建筑确认击中。
平民区……有部分误伤。”
林承志放下望远镜,沉默了片刻。
“命令:炮击停止。各舰调整位置,准备掩护登陆。”
“是!”
命令传达,海面上的炮声渐渐稀疏,最终停止。
突然的寂静反而显得诡异,只有长崎岸上燃烧的噼啪声和隐约的哭喊声随风传来。
烟雾弥漫,整个长崎港区笼罩在浓烟和灰尘中,如同地狱的景象。
林承志走出司令塔,来到舰桥外。
海风吹来,带着硝烟味和……肉类烧焦的奇异气味。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但很快握紧成拳。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征服。
这就是改变历史必须付出的代价。
“大人,”刘步蟾走到林承志身边,低声道,“是否……太残酷了?”
林承志没有回头:“刘军门,如果今天不是我们站在这里炮击长崎,那么明天可能就是日本舰队炮击上海、天津、广州。
黄海海战如果我们输了,现在被炮击、被屠杀的,就是我们的同胞。”
林承志转过身,看着刘步蟾:“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个道理,我希望北洋水师的每一个人都记住。”
刘步蟾肃然:“属下明白了。”
“准备登陆吧。”林承志望向浓烟滚滚的海岸,“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长崎港区的废墟中,幸存的人们从藏身之处爬出,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家园成了废墟,亲人成了尸体,城市成了地狱。
一个老人跪在烧毁的家门前,怀中抱着孙子的残破遗体,仰天发出无声的哀嚎。
一个年轻武士握着折断的刀,站在废墟中,眼神空洞。
一个女人在瓦砾堆中疯狂挖掘,寻找被埋的丈夫和孩子,十指鲜血淋漓。
这就是1894年10月9日的长崎。
一个普通的秋日清晨,成了这座城市永远无法愈合的创伤。
海面上,北洋舰队的运输船已经开始放下登陆舢板。
密密麻麻的小船如同蚁群,开始向海岸划去。
龙旗,即将踏上日本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