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志回到北京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京城的上层社会激起千层浪。
这位二十四岁的东瀛总督,手握重兵的实权人物,立刻成了王公贵族、部院大臣争相结交的对象。
请柬如雪片般飞来,醇亲王府的赏花宴,庆亲王府的堂会,荣禄家的诗会,张之洞府上的学术沙龙……
林承志来者不拒,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穿梭于京城的各大府邸,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
六月二十五日,醇亲王府。
醇亲王奕譞是光绪帝的生父,在政治上已经退隐,影响力依然巨大。
他的赏花宴设在王府后花园的牡丹亭。
时值盛夏,园中荷花盛开,碧叶连天,粉白花朵在微风中摇曳。
林承志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外罩玄色马褂,手执折扇,打扮得像个儒雅文人。
“林大人到——”门房高声通报。
花园里正在赏花的众人纷纷转头。
有好奇,有审视,有嫉妒,也有……敌意。
醇亲王亲自迎上来。
这位五十六岁的亲王,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承志贤侄,可把你盼来了。”奕譞热情地拉着他的手。
“来来来,给你介绍几位朋友。”
他引着林承志在园中走动,一一介绍。
贝勒载振,庆亲王的长子,年轻气盛。
大学士荣禄,慈禧的心腹,权倾朝野。
军机大臣王文韶,洋务派的中坚……
每个人,林承志都礼貌寒暄,态度恭谨又不失分寸。
介绍到荣禄时,他特意多说了句:“荣中堂当年平定捻乱,战功赫赫,是承志学习的榜样。”
荣禄今年六十二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他淡淡一笑:“老了,不中用了。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走过来,穿着宝蓝色长衫,手里把玩着一块羊脂玉佩。
他是醇亲王的第七子载沣,后来宣统帝溥仪的父亲。
“林爵爷,”载沣语气轻佻。
“听说你在日本,纳了个日本公主做妾?滋味如何?”
这话问得无礼,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许多人都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林承志面色不变:“七爷说笑了。
樱子姑娘是日本皇室旁支,知书达理,如今为臣生下一子,是臣的家人。”
“家人?”载沣嗤笑,“一个倭女,也配……”
“载沣!”奕譞厉声喝止,“不得无礼!”
载沣撇撇嘴,不再说话,眼中的轻蔑毫不掩饰。
林承志心中冷笑。
载沣代表的是那些顽固的满蒙亲贵,他们看不起汉人,更看不起他这样“暴发户”式的新贵。
这种敌意,短期内无法消除。
牡丹亭中摆开酒席,丝竹声声,歌舞翩翩。
林承志被安排在主桌,挨着奕譞和荣禄。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深入。
“承志贤侄,”奕譞状似随意地问。
“你对俄国这一仗,有多大把握?”
林承志放下酒杯:“回王爷,军事之事,瞬息万变,臣不敢妄言。
但臣可以保证,只要朝廷支持,将士用命,断不会让俄国人得逞。”
“朝廷当然支持。”荣禄接话。
“太后和皇上都对你寄予厚望。
只是……军费开支巨大,朝廷财政吃紧,贤侄要有心理准备。”
林承志心中明镜似的:“荣中堂放心。
日本赔款的第一期五千万两已经到账,臣建议全部用作军费。
另外,臣在美国还有些产业,必要时可以变卖,充作军资。”
这话让在座众人都吃了一惊。
自掏腰包打仗?这是何等的气魄!
奕譞眼中闪过赞赏:“贤侄忠心可嘉。
只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王爷说得是。”林承志顺势道。
“所以臣以为,战后当大力推行新政,发展工商,振兴实业。
只有国家富了,军力强了,才不怕任何外敌。”
“新政?”荣禄皱眉,“贤侄指的是……”
“改革官制,废除科举,兴办新学,修建铁路,发展工业。”
林承志一口气说完。
“日本之所以敢挑衅我大清,就是因为它推行了明治维新,国力大增。
我们要想不再受欺凌,也必须走这条路。”
这话在保守派听来,简直是离经叛道。
桌上几位老臣的脸色都变了。
奕譞却若有所思:“这些事……要从长计议。”
七月二日,湖广会馆。
这是一场由张之洞做东的“新学沙龙”。
受邀的都是思想开明的年轻官员和学者,如梁启超、谭嗣同、严复等。
会馆的雅间里,墙上挂着世界地图和人体解剖图,书架上摆满西学书籍。
张之洞今年五十九岁,面容清癯,留着山羊胡,眼中闪着睿智的光。
他是洋务派的领袖之一,倡导“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在士林中威望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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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志能来,蓬荜生辉。”张之洞亲自为林承志斟茶。
“香帅客气了。”林承志用张之洞的号称呼,拉近距离。
在座的年轻人们都激动地看着林承志。
对他们来说,林承志不仅是英雄,更是榜样,一个用实际行动证明“西学有用”的榜样。
“侯爷在日本推行新政,成效显着。”梁启超首先开口。
他今年二十三岁,康有为的学生,才华横溢,意气风发,“不知有哪些经验,可以用于国内?”
林承志喝了口茶,缓缓道:“经验谈不上,倒有些教训。
第一,改革不能急于求成。
日本明治维新用了三十年,我们也要有耐心。
第二,教育改革是根本。
我在日本推行汉语教育,就是为了从思想上改造。第三……”
林承志看向众人:“第三,要有自己的武装力量。
没有枪杆子,什么改革都是空谈。”
谭嗣同皱眉道:“侯爷的意思,是要以武力推行改革?”
“不。”林承志微微摇头。
“我的意思是,改革需要武力保护。
你们想想,若没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列强会允许我们安心改革吗?
国内的顽固势力,会甘心放弃特权吗?”
“我在日本,之所以能推行新政,就是因为我手里有军队。
谁敢反对,我就镇压谁。
虽然残酷,但有效。”
雅间里陷入沉默。
这番话,颠覆了这些文人“以理服人”的理念。
张之洞打破了沉默:“承志说得对。
没有实力,一切都是空谈。
所以老夫在湖北练新军,办工厂,就是要积蓄实力。”
他看向林承志:“对俄这一仗,你一定要打好。打好了,改革的阻力就会小很多。”
“承志明白。”
沙龙持续到深夜。
众人谈论西学,谈论变法,谈论国家的未来。
林承志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在听。
他从这些年轻人的眼中,看到了激情,看到了理想,也看到了……天真。
他们以为,只要皇上支持,写几篇文章,上个奏折,就能改变这个国家。
但这个国家,需要这样的天真。
需要有人去相信,去尝试,哪怕头破血流。
离开时,梁启超送他到门口,激动地说道:“林大人,您是我们这些维新派的希望。请您一定……一定要成功。”
林承志看着他年轻的脸庞,忽然想起历史上的结局。
戊戌变法失败,梁启超流亡海外,谭嗣同等六君子血溅菜市口。
林承志拍了拍梁启超的肩膀:“任公,记住我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无论发生什么,保住性命,才有未来。”
梁启超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个。
林承志没有解释,转身上了马车。
七月八日,庆亲王府堂会。
庆亲王奕匡是慈禧面前的红人,掌管总理衙门,负责外交。
他的堂会设在王府的大戏楼,请的是京城最红的戏班,唱的是《长坂坡》。
林承志到的时候,戏已经开演。
台上赵云单骑救主,枪挑曹营大将,赢得满堂彩。
林承志被引到二楼包厢。
奕匡已经在里面了,旁边还坐着几个洋人,英国公使窦纳乐,法国公使施阿兰,俄国公使喀西尼。
“林爵爷,来来来。”奕匡热情招呼。
“这几位公使先生,都想见见你这位‘东瀛征服者’。”
林承志心中冷笑。
什么想见他,分明是来施压的。
他礼貌地与各位公使寒暄。
窦纳乐是个五十多岁的英国人,留着维多利亚式的络腮胡,说话彬彬有礼。
施阿兰四十多岁,身材瘦高,举止傲慢。
喀西尼最年轻,三十多岁,鹰钩鼻,深眼窝,看林承志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戏台上,赵云正杀得兴起。
锣鼓喧天,刀光剑影。
“林将军在日本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窦纳乐用生硬的中文说道。
“只是不知道,将军下一步的目标是什么?”
林承志端起茶杯,慢慢吹着热气:“公使先生指的是?”
“东北。”喀西尼插话,语气强硬。
“我听说,将军在天津码头公开宣称,要‘讨回公道’‘血债血偿’。
这是否意味着,大清准备对俄罗斯帝国开战?”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紧张。
连奕匡都坐直了身体,紧张地看着林承志。
林承志放下茶杯,看着喀西尼:“公使先生,如果别国军队在贵国境内屠杀平民,强占土地,贵国会怎么做?”
“这……”
“我想,贵国一定会反击。”林承志不等他回答。
“同样,俄国军队在中国领土上犯下的罪行,中国也有权反击。
这难道不是国际公法吗?”
喀西尼脸色难看:“那些都是谣言!是别有用心之人散布的!”
“是吗?”林承志从怀中取出一叠照片,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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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请公使先生解释一下,这些是什么?”
照片是苏菲从圣彼得堡秘密送来的,拍摄的是俄国哥萨克在黑龙江畔屠杀中国边民的场景。
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喀西尼一看照片,脸色大变:“这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公使先生心里清楚。”林承志收起照片。
“我可以明确告诉各位:中国热爱和平,但绝不畏惧战争。
如果俄国继续侵略,我们必将反击。
至于结果如何……各位可以拭目以待。”
窦纳乐和施阿兰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从林承志身上,看到了某种危险的东西。
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真正的决心。
戏台上,《长坂坡》演到高潮。
赵云怀抱阿斗,杀出重围,身后曹军如潮,却无人能挡。
“好!好!”楼下传来喝彩声。
喀西尼站起身,冷冷道:“林将军,我希望你明白,与俄罗斯帝国为敌,不会有好下场。”
“我也希望贵国明白,”林承志也站起身,与他对视。
“与中国为敌,同样不会有好下场。”
两人目光碰撞,如刀剑交击。
喀西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窦纳乐和施阿兰也礼貌告辞。
他们需要立刻向国内报告,中国出了一个强硬派,东亚局势可能要变了。
包厢里只剩下林承志和奕匡。
奕匡擦了擦额头的汗:“承志贤侄,你……你太冲动了。
喀西尼公使要是向朝廷抗议……”
“让他抗议。”林承志重新坐下。
“王爷,您觉得,我们退让,俄国就会罢手吗?”
“这……”
“不会。”林承志郑重说道。
“他们只会得寸进尺。直到把整个东北,甚至整个中国都吞下。”
楼下戏台,戏已散场,演员正在谢幕。
“这个国家,退让得太久了。该有人站出来,说‘不’了。”
奕匡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只是……这条路,太难了。”
“再难,也要走。”林承志望向窗外。
夜色中的北京城,万家灯火。
从今天起,他正式站在了列强的对立面。
七月十日夜,林府。
林承志结束了最后一场宴会,回到府中。
艾丽丝和樱子都在等他。
“累了吧?”艾丽丝为他脱下外衣。
“还好。”林承志揉着太阳穴,“只是应酬太多,有些烦。”
樱子端来参茶:“大人喝点茶,解解乏。”
林承志接过,看着两个女人。
“你们……还好吗?”
艾丽丝微笑:“还好。就是有些人,总问些奇怪的问题。”
“比如?”
“比如问我,美国女人是不是都不穿裤子。”艾丽丝苦笑。
“还有问我,是不是用刀叉吃饭,会不会用筷子。”
林承志也笑了:“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会用筷子,而且用得比她们好。”艾丽丝调皮地眨眨眼。
樱子低头道:“我……我尽量不出门。免得给大人添麻烦。”
“你不需要这样。”林承志看着樱子。
“你是林和平的母亲,是这府里的女主人之一。抬起头来,做你自己。”
樱子眼眶一红:“谢大人。”
这时,管家来报:“老爷,门外有人求见,说是……姓康。”
“康有为?”林承志皱眉。
这么晚了……
“请他到书房。”
书房里,康有为等候多时。
这位维新派的领袖,三十八岁,面容清瘦,眼中闪着狂热的光。
“康先生深夜到访,有何指教?”林承志开门见山。
康有为激动地说:“侯爷,皇上……皇上决定推行变法了!”
林承志心中一动:“哦?”
“皇上看了侯爷的奏折,又读了在下的《孔子改制考》,决心已定!”
康有为压低声音。
“皇上说,等对俄战事一起,就借机推行新政。
到时候,侯爷在前线立功,我们在后方变法,内外呼应,大事可成!”
他说得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变法成功,国家富强的景象。
林承志冷静得多:“皇上有具体计划吗?”
“有!”康有为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草稿。
“这是皇上让在下拟的《明定国是诏》。
主要内容有:废八股,兴新学,裁冗官,改官制,练新军,办实业,开议院,行宪政……”
林承志快速浏览。
内容很激进,如果真推行,将触动整个统治阶层的利益。
“太后知道吗?”
康有为一愣:“这……暂时还不知道。皇上说,等时机成熟再禀告太后。”
林承志心中叹息。
光绪还是太天真了。
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瞒得过慈禧?
“康先生,”林承志放下奏稿。
“变法之事,我支持。
但有一点,请您转告皇上:欲行变法,先掌实权。
没有实权,一切都是空谈。”
康有为皱眉:“侯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承志直视他的眼睛。
“在对俄战争结束前,不要轻举妄动。
等我从前线回来,手握兵权,届时再推行变法,才无人敢阻。”
“侯爷,时机不等人啊!”康有为急切道。
“朝中保守派势力庞大,若不趁热打铁,恐怕……”
“恐怕什么?”林承志冷冷道,“恐怕变法失败,你们人头落地?”
康有为脸色一白。
“康先生,我敬重您的学识和理想。”
林承志语气缓和了些。
“但政治是残酷的。没有实力的理想,只是空中楼阁。请您……三思。”
康有为沉默了。
良久,他深深鞠躬:“在下……明白了。谢侯爷指点。”
他告辞离开,背影有些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