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北京,暑气正盛。
和硕格格府的庭院里,几株百年海棠撑开浓密的绿荫,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热量都倾泻出来。
庭院角落的荷花缸里,几朵粉色荷花含苞待放,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娇嫩。
静宜格格坐在西厢房的临窗炕上,手中拿着一卷《诗经》。
她穿着一身淡藕荷色的家常旗袍,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头发梳成简单的两把头,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底淡淡的青黑。
“格格,您都坐了一个时辰了。”贴身侍女秋月轻声劝道,“要不躺下歇歇?”
“我睡不着。”静宜摇摇头,目光望向窗外,“他……快到了吧?”
“按规矩,申时初刻到。”秋月看了看墙角的自鸣钟,“还有半个时辰。”
静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
可她与他,既没有“契阔”的经历,也没有“成说”的过程。
有的只是一纸婚约,一场政治联姻。
静宜想起哥哥光绪皇帝的话:“静宜,林承志不是寻常人。
他能在日本打下那么大的疆土,必有过人之处。
你要好好待他,将来……或许能成为朕的助力。”
“格格,您别想太多。”秋月看出她的忧郁,安慰道。
“林爵爷功勋卓着,皇上和太后都看重他。
而且奴婢听说,他对家里人很好,日本那个公主生下的孩子,他也要接回来……”
“那个孩子……”静宜想起长春宫里那个小小的婴儿。
她去看过几次,孩子很安静,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
太后说:“静宜,这孩子交给你养。
你是正室,要有正室的气度。
那个日本女人,不过是个妾,你不必放在心上。”
“格格,该更衣了。”
另一个侍女春华捧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套崭新的宝蓝色织锦旗袍,配着珍珠头面和赤金点翠首饰。
“这是内务府刚送来的,说是太后特意赏的,让格格穿的。”
静宜看着那华美的衣裳。
宝蓝色是亲王、郡王福晋才能用的颜色。
太后赏她这个,是在抬她的身份,也是在提醒她,这场婚姻,关乎皇家体面。
“更衣吧。”
申时初刻,林承志准时抵达格格府。
他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周武和两个亲兵,乘着一辆青呢小轿。
轿子停在府门前,他掀帘下轿,抬头看了看门楣上“和硕格格府”的匾额。
那是咸丰皇帝御笔亲题,金漆已经有些斑驳。
门房早已得到消息,连忙打开中门,管家亲自迎出:“爵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格格已在花厅等候。”
林承志微微颔首,随管家入内。
他一身石青色长衫,外罩玄色缎面马褂,腰间系着白玉佩,打扮得像个儒雅的士绅。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便是府邸的花厅。
厅前种着几丛翠竹,清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给这闷热的午后带来一丝凉意。
花厅内,静宜已经端坐在主位。
林承志进来,她起身,微微屈膝:“见过林爵爷。”
“格格不必多礼。”林承志拱手还礼,在客位坐下。
侍女奉上茶点。
上好的龙井和四色点心:豌豆黄、芸豆卷、枣泥糕、芝麻酥。
厅内一时沉默。
只有自鸣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蝉鸣。
“格格近来可好?”林承志打破了沉默。
“劳爵爷挂心,一切都好。”静宜的声音很轻,带着宫里的教养。
“爵爷刚从日本归来,一路辛苦。”
“还好。”林承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日本的茶道,与中国的不同。
他们讲究‘和敬清寂’,茶室里不能说话,只能听水沸的声音,看茶筅搅动茶汤的轨迹。”
静宜有些意外。
“爵爷也懂茶道?”
“略知一二。”林承志放下茶杯。
“在日本时,有位茶道大师教过我。
他说,茶道之精髓,在于‘一期一会’,每一次茶会,都是独一无二的,因为人与人的相遇,一生只有一次。”
这话说得含蓄,却意味深长。
静宜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去。
林承志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这是我从日本带回来的礼物,不成敬意,请格格笑纳。”
秋月上前接过,捧到静宜面前。
静宜打开,里面是一套精致的漆器,一方砚台,一支毛笔,一个笔舔,还有一个小小的水滴。
漆器是黑色的底,上面用金粉绘着樱花图案,在光线下流光溢彩。
“这是京都的莳绘漆器。”林承志解释道。
“工艺很复杂,要上几十层漆,再用金粉描绘。
这套是‘樱吹雪’的图案,我觉得……很适合格格。”
静宜轻轻抚摸着漆器光滑的表面。
樱花,短暂而绚烂。
樱吹雪,更是凄美至极。
“谢爵爷。”静宜低声说道,“这套漆器……很美。”
“还有这个。”林承志又取出一个小一些的锦盒。
这次是一支发簪。
银质的簪身,顶端镶嵌着一颗淡粉色的珍珠,周围用细金丝盘成海棠花的形状。
“这是日本的阿古屋珍珠。”林承志解释。
“日本的海女从海底采珠,很不容易。
这颗珍珠的颜色很特别,像……清晨的海棠花。”
静宜接过发簪。
珍珠在手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确实像极了庭院里那些海棠花苞的颜色。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
“这是……这是我亲手绣的。手艺粗陋,爵爷若不嫌弃……”
香囊是月白色的缎子,上面绣着一枝墨竹,针脚细密,竹叶栩栩如生。
角落里用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静”字。
林承志接过,仔细看了看:“格格绣工精湛。这竹子……有风骨。”
“只是闲暇时胡乱绣的。”静宜的脸更红了。
气氛渐渐缓和。
两人开始聊一些轻松的话题,北京的天气,宫里的趣闻,日本的风土人情。
林承志说话很有分寸,既不卖弄,也不轻浮。
静宜发现,他其实很博学,对诗词书画也有涉猎。
“我听说,格格喜欢读诗?”林承志问。
“只是消遣罢了。”静宜说道,“最喜欢的……是李义山的诗。”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林承志念道。
静宜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惆怅:“只是这世间,真正能‘心有灵犀’的,又有几人?”
“我想告诉你,”林承志的声音很诚恳。
“我林承志虽是一介武夫,却也知道责任二字。
既娶你为妻,便会敬你、护你、不负你。
我不敢说什么‘心有灵犀’,但至少……可以相敬如宾,安稳度日。”
静宜的眼眶有些湿润,抬起头:“爵爷言重了。
静宜……静宜既然应了这门婚事,便会恪守妇道,做好林家的媳妇。
只望爵爷……也能如此。”
两人对视片刻,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默契,责任。
“关于那个孩子……”静宜提起。
“林和平,太后让我抚养他,我会视如己出。爵爷……不必担心。”
林承志深深看了她一眼:“谢格格。”
“那个日本女子……”静宜犹豫了一下,“她……还好吗?”
“樱子身体已经恢复,只是……思子心切。”林承志如实相告。
“我答应她,每年可以见孩子一次。”
“应该的。”静宜轻声说道。
“母子连心,这是人之常情。以后……她若想来府里看看孩子,也可以。”
这话让林承志有些意外。
“格格大度。”
“不是大度。”静宜摇摇头。
“只是……同为女子,知道那种滋味。”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秋月匆匆进来禀报:“格格,爵爷,宫里来人了,说是有急事。”
一个太监快步走进花厅,是李莲英的徒弟小德子。
“奴才给格格请安,给爵爷请安。”小德子行礼。
“太后口谕:传林承志即刻进宫,有要事相商。”
林承志眉头微皱。
“臣遵旨。”
他起身,对静宜说:“格格,今日叨扰了。改日再来拜访。”
静宜也起身:“爵爷公务要紧。路上小心。”
林承志拱手告辞,随小德子匆匆离去。
静宜低头看着手中的珍珠发簪。
淡粉色的光泽,在夕阳下温柔如水。
“秋月,把这发簪收起来吧。”静宜吩咐。
“等大婚那天……再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