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二十七年,七月,盛夏的烈日炙烤着大地,但比起荆湘泽国的绝望与死寂,南中的这片土地,虽然同样忙碌艰辛,却涌动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汗水与希望的生息。小税s 耕新最全
在“流民安置总署”的统筹下,一道道指令高效落实。边境的数个县,如宛温、谈稿、漏江等地,设立了数个大型临时“流民接收安置点”。
由王府及建宁府紧急调拨的粮食、药品、布匹、简易工具,连同从政务院及各郡县抽调的干练吏员、工头,以及由孙悬针亲自率领的医学院队伍,迅速到位。
流民如潮水般涌入,但并未酿成混乱。吏员们按照预案,在士兵的协助下,将流民按来源地、家族、特长进行初步登记、编组。发放号牌,十户一甲,十甲一保,设保甲长。
老弱妇孺被引导至搭建好的窝棚区,领取一日两餐的薄粥、干净的饮水,以及预防时疫的草药汤。孙悬针带领的医学生们,在简陋的医棚里忙碌着,为病患诊治,撒放石灰,宣讲卫生,硬生生将可能爆发的疫病控制在萌芽状态。
青壮年则被迅速甄别。木匠、瓦匠、石匠、铁匠、识文断字者等有技艺者被单独登记。其余的,则按照体力、意愿,被编入不同的“工赈队”。
“会砌墙的,这边来!昆明新城缺人手,工钱日结,管饭!”
“有力气肯吃苦的,去滇池治水工地!挖渠垒坝,也是好活计!”
“永昌郡在开辟新茶园,要人开山种茶苗,愿意去的,有安家田!”
吏员们手持铁皮喇叭,在高台上大声吆喝。流民们经历了最初的茫然与惶恐,看到有饭吃,有活干,还能挣工钱,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报名者踊跃,一队队青壮在工头带领下,领取简单的工具和干粮,踏上南下的道路,被分流至昆明新城、滇池治水、各郡县垦荒、工坊扩建等工地。他们将以工代赈,用自己的力气,在南中挣得一份活路,也参与到这片土地的建设中。
沿途,按照规划设立了补给点和临时医棚,提供饮食、饮水、歇脚和基本医疗保障。虽然条件简陋,但秩序井然,流民们不再像无头苍蝇般乱撞,而是有了明确的方向和希望。
昆明新城工地,规模再次扩大。数万新到的流民工加入,与原有的民夫一同劳作,号子声更加响亮,采石场上锤凿声昼夜不息,新开辟的工地上,简易窝棚如雨后春笋般立起。
新城,以一种超乎预期的速度,在滇池之畔扩展着它的轮廓。而流民们拿到手的第一笔沉甸甸的工钱,往往让他们热泪盈眶,这不仅是活命的钱,更是新生活的起点。
“殿下仁德!救了我等性命,还给我等活路!”
“好好干!等城修好了,说不定还能在城里赁个小屋,把家小接来!”
“南中好啊,不欺负外乡人,干活就给钱!”
感激之声,在流民中口口相传。许多人主动提出,愿将家中老弱妇孺也接来南中,落户垦荒。庞清规主理的建宁府及各郡县,也开始了对流民中老弱妇孺的长期安置规划,划分荒地,贷给种子农具,或安排进入纺织、制茶、制皂等对体力要求不高的工坊。
宁州,以惊人的效率与包容,吸纳、消化着这场突如其来的人口大潮。危机,正在以一种有序的方式,转化为劳动力与发展的动力。
然而,与南中边境的忙碌和希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数千里外,长安朝堂之上悄然涌动的一股阴冷逆流,以及楚王封地荆州城内密室的筹谋。
荆州,楚王府,密室。
烛光摇曳,映照着楚王阴鸷的面容。这位隆裕帝同父异母的弟弟,当年皇位角逐的失败者,虽被封在富庶的荆襄之地,心中那份不甘与怨怼却从未平息。他对面坐着几名王府幕僚。
“周景昭那小子,倒是会捡便宜!”楚王声音冷硬,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本王这边刚出了点‘纰漏’,他就张开怀抱收拢人心!十几万丁口啊…就这么白白送给了他!”
一名幕僚低声道:“王爷,此事确是我们失算。没想到去岁那几处堤防如此不济…不过,宁王在南中大肆收纳流民,未经朝廷明旨,擅自行事,正可加以利用。下官等已在京中联络多位御史同僚,不日便会有弹章上达天听。罪名便是‘擅纳流亡,收拢民心,其志难测’、‘僭越行事,靡费钱粮,盘剥南中以养流民’。务必将朝野视线,引到南中去。”
另一名来自长安的言官补充:“下官等还会在京中士林间散布消息,言南中瘴疠横行,宁王名为安置,实驱民于死地;或称其收纳流民,是为充作营建宫室、开凿陵寝的苦役…必令其声名受损,自顾不暇。
楚王脸上露出一丝狠厉的笑意:“好!就这么办!周景昭想当圣人,本王就让他尝尝被唾沫星子淹死的滋味!记住,手脚干净些,堤防的事,绝不能扯到本王身上!一切都要推到‘天灾’和‘地方官吏无能’上去!他周景昭在奏章里若敢含沙射影…”他眼中寒光一闪,“本王就让他在朝堂上再无立足之地!”
!数日后,长安,朝会。
荆湘水灾及流民南徙之事,果然成为争议焦点。气氛凝重。
几名言官率先发难,手持奏章,慷慨陈词:
“陛下!臣闻南中宁王,未经朝廷允准,擅开边境,收纳荆湘流民十余万,编户造册,授田予工。此乃地方藩镇行径,长此以往,流民只知宁王,不知朝廷,恐生尾大不掉之患!”
“臣附议!宁王在南中改易制度,擅征商税,广募兵员,已非人臣之态。今又借灾收纳丁口,其心叵测!请陛下下旨申饬,令其即刻将流民遣返原籍,或交由朝廷统一安置!”
“更有流言,南中安置之地,疫病流行,死者甚众,宁王赈济不力,虚耗钱粮,实乃欺世盗名之举!请陛下明察!”
一时间,朝堂之上议论纷纷,不少官员面露疑色,看向御座之侧代表南中呈报情况的使者。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清朗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嘈杂:“荒谬!”
众人望去,只见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太师陆九渊颤巍巍出列,手中笏板指向那几名言官,声色俱厉:“尔等居庙堂之高,不忧江河溃决、生民倒悬,反倒在此攻讦于灾荒之际活民无数、为国分忧的宗室贤王!是何居心?”
他转向御座,躬身道:“陛下!老臣虽老,耳目未昏。南中宁王奏报,条陈清晰:收纳流民,是为免其饿毙道途,酿成民变,危及西南边陲安定;以工代赈,钱粮皆出自南中新政所得及商贾捐输,未增百姓负担,反使流民得活,工程得人;
编户授田,是为化流为民,充实边地,巩固国本!此乃忠君爱国、顾全大局之举!岂容小人以‘擅权’、‘敛财’等污蔑之词肆意构陷?
老臣请问这几位大人,若宁王闭门不纳,任由十数万饥民饿殍于边境,或铤而走险,为祸地方,致使西南动荡,这个责任,你们担得起吗?”
陆九渊德高望重,一番话掷地有声,有理有据,顿时让那几名言官面红耳赤,呐呐难言。不少中立官员也微微点头。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尚书令杜绍熙缓缓出列。他面容清癯,神色平静,向御座一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陛下,太师所言,老成谋国。宁王殿下处置流民,确有其不得已与可取之处。然则…”
他话锋微转,目光扫过那几名弹劾的言官,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臣之所惑,不在南中如何安置流民,而在荆楚之地,去岁朝廷方拨巨款修固堤防,何以今岁便有多处要害溃决,酿此百年不遇之惨祸?致使生灵涂炭,流民千里,方有今日南中不得已收纳之举。此中缘由,才是根本。 若堤防坚固,何至于此?若灾情得控,又何须劳烦宁王殿下越境安置?”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杜绍熙看似不偏不倚,甚至先肯定了宁王的做法,但最后那轻描淡写的一问,却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接刺向了问题的核心——堤防为何而溃?
隆裕帝端坐龙椅之上,一直半阖的眼睑微微抬起,深邃的目光掠过杜绍熙,又扫向那几名神色忽然变得有些紧张的言官,最后落在空荡荡的太子之位上(太子因病未朝),沉默片刻。
“杜卿所言…甚是有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荆湘水患,流民南徙,根源确在堤防不固,灾情失控。南中宁王,临机处置,虽有不妥,然情有可原,其忠勤之心,朕已知之。”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流民安置,终非长久之计,荆湘灾后重建,方是根本。着——”
“选派刚正督查御史二人,即刻前往荆湘,彻查去岁修堤款项去向、工程实况及地方官赈济得失! 务必查明实情,据实回奏!”
“另,荆湘灾民亟待抚恤,重建刻不容缓。着…三皇子墨珩(丽妃之子),代朕南下,总督荆湘赈灾安抚事宜,协调地方,安辑流亡,督修堤防。所需钱粮,由户部统筹拨付。”
“陛下圣明!”群臣躬身。
三皇子周墨珩出列领旨,他年约二十出头,面容俊朗,举止沉稳,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气与深思。丽妃出身江南大族,在朝中亦有根基,此次南下,既是机遇,亦是考验。
朝会散去,暗流却未平息。楚王在京中的党羽心中凛然,杜绍熙那一问,以及皇帝派御史彻查的决定,像一道惊雷,让他们感受到了危险。而三皇子南下,更给局势增添了新的变数。
澄心堂。
周景昭很快通过“澄心斋”的渠道,得知了朝堂上的这场风波与最终决议。卫风与清荷详细禀报。
“殿下,楚王果然在京中散布流言,发动言官弹劾。幸有陆老太师仗义执言,更有杜尚书令看似公允,实则一语中的,将矛头引向了荆湘堤防本身。陛下已下旨派御史彻查,并命三皇子南下主持赈灾。”清荷道。
卫风补充:“三皇子周墨珩,其人素有贤名,处事干练,但其母族与楚王似乎并无密切往来,此次南下,态度难料。对我们而言,御史查堤防,或可揭开楚王疮疤;三皇子赈灾,若能有效安抚流民,或可减缓我南中压力,但也可能…成为新的制衡。”
周景昭听罢,神色平静。朝堂的波澜,早在他预料之中。“祖父(指陆九渊)维护之情,孤心感念。杜相倒是看得明白。”
他沉吟道:“楚王自作孽,堤防之事,纸终究包不住火。朝廷派御史去查,是好事。三皇兄南下…只要他真心赈灾,于百姓便是福祉。至于其他”他目光微凝,“我们只需继续将南中的事情做好,流民安置妥当,昆明新城稳步推进,自身实力增强,便无惧任何风雨。”
“传令下去,南中一切安置、建设工程,照常进行,更要加倍注重实效与口碑。将安置流民的详细善政、钱粮透明之处、流民安居乐业之实例,整理成册,不仅报朝廷,亦可适当允商人、士子传抄。要让天下人看见,何为实干,何为担当。”
“另外,”周景昭看向北方,“以孤名义,再上一道谢恩并陈情的奏章。感谢陛下圣察,自陈安置流民乃不得已而为之,绝无他心。同时,表示南中愿全力配合朝廷御史调查,若荆湘灾民有愿北归者,南中亦愿资遣。” 此举,既是姿态,也将皮球轻轻踢了回去——流民是走是留,选择权某种程度上交给了朝廷和新到的三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