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二十七年,七月廿五,味县,南门外。
天光破晓,晨雾未散。南门外宽阔的校场与官道两侧,却已是旌旗招展,甲胄如林,人声隐隐。今日,是南疆远征军誓师出征之日。
校场高台之上,周景昭一身玄色亲王常服,外罩墨色大氅,迎风而立。身后,谢长歌、陆望秋、玄玑先生、狄昭、庞清规、卫风、清荷等文武重臣肃立。高台之下,四千即将南下的精锐——山地营左、右厢将士,已然列成数个整齐的方阵。另有勐泐使者召存礼及其随从,以及闻讯赶来相送的味县部分官员、士绅、百姓,围聚在远处,翘首以望。
出征将士,与寻常宁军装扮略有不同。皆着轻便坚固的新式皮铁复合甲,关节处灵活,更适应丛林山地活动。背负行军囊,腰悬水壶、短柄开山斧。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手中或背负的兵器——并非制式长枪大刀,而是一种刀身狭直、略带弧度、长度介于横刀与障刀之间的新式战刀,以及部分士兵背负的、造型精悍的劲弩。
军阵最前方,李光一身明光铠,外罩猩红战袍,按剑肃立,面容沉毅,目光如电。他是此次南下经略的主将,坐镇永昌,总督全局,并负责后续接应与对交州的战略威慑。其左是龙羽澜,依旧一身暗红猎装,外罩轻甲,背负长弓,腰悬新式战刀,马尾高束,英姿飒爽,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锐芒。其右是岩刚,沉默如磐石,轻便皮甲,肤色黝黑,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麾下儿郎。两人为此次南下前军主副统领,将亲率山地营深入“勐泐”。
此外,还有一位引人注目的年轻将领——段破晓。他因前次平定生僚时作战勇猛、调度有方,已由校尉擢升为都尉,此次将率本部二百精锐斥候,作为前军眼睛。他站在龙羽澜身侧,神情沉稳中带着几分初担大任的激动。
“吉时已到——”赞礼官高声唱喏。
周景昭上前一步,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四千张坚毅的面孔,以及更远处那些肤色黝黑、神情期盼的“勐泐”使者。他声音清越,在晨风中传开:
“将士们!今日尔等奉王命,执干戈,南征!所为何事?”
他自问自答,声调渐高:“一为践诺!勐泐三十七寨,乃我华夏遗民,同气连枝。今其受南蛮侵凌,求告于王庭。王者,保境安民,庇佑藩属,此乃大义!尔等此去,当如雷霆,击退来犯,扬我国威,安我遗民之心!”
“二为拓土!南疆之地,沃野千里,乃我先民曾至之乡。开疆拓土,宣威化外,此乃武人之功!尔等此去,当勘山川,固要隘,布王化,使我南中屏藩,再向南延伸!”
“三为固边!南疆定,则交州侧翼洞开,西南门户益固。此乃长治久安之基!”
他顿了顿,目光更为锐利:“然,南疆烟瘴,山川险阻,敌情未明。此去非是坦途,必有艰辛血战!孤在此,不问尔等能否得胜,只问——”他猛地提高声调,“我南中儿郎,手中刀锋,可还利否?胸中之血,可还热否?”
“利!!!”
“热!!!”
四千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惊起飞鸟。杀气冲霄,连晨雾似乎都被驱散了几分。
“好!”周景昭重重点头,挥手示意。一队侍从抬着数十个沉重的木箱,来到台前,当众打开。刹那间,寒光耀目!
只见箱中整齐摆放着两种兵器。一种是狭长微弧的战刀,刀身泛着幽幽的青色寒光,靠近刀镡处有细密如羽毛的锻打纹路,护手与刀柄造型简练而符合人体,鞘为黑漆。另一种是结构紧凑、弩臂以多层复合材质制成、弩机精巧的劲弩,旁边配着特制的短矢。
“此乃工司巧匠,耗时年余,最新研制之‘破军’横刀与‘穿云’神臂弩!”周景昭朗声道,“‘破军’刀,以新法百炼,刚柔并济,锋锐无匹,可破轻甲!‘穿云’弩,射程百五十步,可透皮甲,上弦省力,尤利丛林近战!今日,便以此等利器,壮尔等行色!”
他看向李光、龙羽澜、岩刚、段破晓:“李将军,龙都尉,岩都尉,段都尉,上前受赐!”
四人慨然上前,单膝跪地。周景昭亲自从箱中取刀、弩,一一授予。李光得“破军”刀;龙羽澜、岩刚、段破晓各得刀、弩一套。其余兵器,将按建制分发至各队精锐。
龙羽澜抚摸着“穿云”弩冰冷的弩身,眼中异彩连连。岩刚抽出“破军”刀,虚空一斩,带起细微风声,微微点头。段破晓则是爱不释手地检查着弩机,显然对工部的新作极为满意。
召存礼等“勐泐”使者,何曾见过如此精良的制式兵器?只看那刀光弩影,便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心中对宁军能助其退敌的信心,顿时大增,纷纷以手加额,向周景昭及众将行礼。
“望尔等善用此刃,早奏凯歌!”周景昭最后嘱托,“李将军,南疆之事,全权付汝。临机决断,不必拘泥。龙都尉、岩都尉、段都尉,前路凶险,务须谨慎,更要同心!”
“末将等,必不负殿下重托!不破南蛮,誓不还师!”四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饮胜!”周景昭举杯(以水代酒)。
“万胜!万胜!万胜!”全军举刃呼应,气冲斗牛。
礼毕,号角长鸣。李光翻身上马,向周景昭及众人抱拳一礼,率先率领中军旗号及部分亲卫,转向西南,取道往永昌郡治而去,他将在那里坐镇,调集粮草,部署后援,并密切关注交州李贲动向。
龙羽澜、岩刚、段破晓则转身面向南方。龙羽澜“唰”地拔出“破军”刀,斜指前方,清叱一声:“山地营!出发!”
“虎!虎!虎!”将士们以刀击盾,发出低沉吼声,随即转身,在各自队正、旅帅率领下,以严整的行军队列,迈着坚定的步伐,沿着南向官道,缓缓开拔。段破晓率本部精锐为前锋,龙羽澜、岩刚统中军,召存礼等使者及其随从被护在中军。队伍中,还有数十名“澄心斋”的探子、孙悬针派出的医师、以及劝农司选派的懂得南方作物种植的吏员。
铁甲铿锵,步伐隆隆,旌旗猎猎。四千劲卒,如同一条黑色的钢铁洪流,带着新锐的兵刃与南中的意志,涌向那未知而充满挑战的南方。
周景昭与众人立于高台,目送大军远去,直到最后一抹旗帜的流苏消失在地平线的山峦之后。
“南疆之事,关乎长远。”谢长歌轻声道,“有李光坐镇,龙、岩、段三将前驱,当可无忧。只是…粮秣转运、疫病防治、与当地遗民磨合,皆是考验。”
玄玑先生颔首:“此乃试金石。若此战顺利,南疆归心,则我南中后方稳固,侧翼无忧,更得粮仓之利。日后经略交州,乃至更远,皆有依托。”
狄昭道:“李光用兵稳健,龙羽澜、岩刚皆惯于山地,段破晓锐气正盛,兵器又利,当可一战。末将已传令永昌、兴古南部驻军,加强戒备,随时策应。”
周景昭望着南方天空,缓缓道:“孤所望者,非仅一战胜负。乃是要在兰沧江畔,树起我华夏冠带之旗,使我遗民不再飘零,使南疆之地,永沐王化。此役,便是开端。”
他收回目光,转身向城内走去。身后,是依旧繁忙的味县城郭,是更北方正在吸纳流民、夯土筑城的昆明工地,是千头万绪的内政与隐隐波谲的朝局。而南方,一场新的开拓,已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