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二十七年,八月初,昆明新城。
时值仲秋,暑气还完全未消,然滇池畔的风已带上一丝爽意。昔日荒芜的坝子,不过数月光景,已然模样大变。巨大的、以石料、水泥构筑的城墙,已然拔地而起,周长几十里,高两丈余,雉堞齐整,敌楼耸峙。四面城门洞开,分别冠以“承恩”、“镇南”、“金马”(东)、“碧鸡”(西)之名,气势恢宏。
城墙之内,是纵横交错、宽阔平整的主干道,皆以碎石垫底,上铺水泥与细沙混合压实的路面,平整坚实,可容四车并行。道路两侧,预留了排水沟渠,栽种了从附近山上移来的翠柏、香樟,虽未成荫,已见规制。沿着主干道,不同功能区域的雏形清晰可见。
周景昭此次视察,轻车简从,只带了陆望秋、司玄,以及顾兰漪、清荷、柳依依(自平夷事毕,常随陆望秋学习处理文书,亦算作女史)、及另一位名唤“韩四娘”(原军中医护,伤退后入王府,性沉稳,通医药)以及竹息、烟萝、林霏、云岫四女卫。四名女卫皆着利落劲装,外罩披风,骑马随行护卫。另有十余名精锐亲卫远远扈从。
众人自北面“承恩门”入城。守门士卒认得周景昭,激动万分,欲大礼参拜,被周景昭以“巡视为要,不必惊扰”止住。
登上“承恩门”城楼,俯瞰全城,气象顿生。但见街巷如棋盘,屋舍俨然。虽大多仍是简易的砖木结构,然排列有序,预留了足够的空间与巷道。城中多处,可见更高的楼宇正在搭建骨架——那是规划中的官署、学堂、医馆、商会会馆。
“殿下请看,”随行的新城营造副使(原工司主事,现抽调至昆明)指着城中几处,“北面那片已建成的青瓦院落,是州学、郡学及蒙学堂,可容学子千人,秋后便可开课。
旁边那片白墙院子,是孙院长亲自规划设计的‘昆明医院’,设有内科、外科、妇婴、防疫诸科,药材库也已建好。流民中有几位祖传的郎中,已被招募进来。”
陆望秋望着那一片整齐的学舍,眼中露出柔和欣慰的笑意:“流民孩童,亦能入学否?”
“回陆副掌院,按殿下与政务院令,流民子弟,凡愿入学,经考较可入蒙学,优异者可入郡学,与本地学子一视同仁。眼下已登记了数百名适龄流民童子。”副使答道。
司玄的目光则更多停留在城墙防御、街道宽度、以及几处正在修建的高楼视野上,微微点头,显然在评估其军事与警戒价值。
众人下城,骑马沿中央南北向主干道“天街”缓缓前行。道路平整,马蹄声清脆。两侧已有些胆大的商人,搭起了简易棚铺,售卖饮食、针线、山货,甚至有了两家挂着“茶”字幌子的铺子,显然是从“清茗阁”得了门路,在此售卖南中新茶。见周景昭一行仪容不凡,路人纷纷避让,好奇观望,有眼尖的认出,激动地指指点点,却不敢喧哗。
“殿下,这边是规划的商贸区。”副使指着东侧大片已平整好、划出区块的土地,“首批拍卖的地块,买主已开始筹建铺面货栈。
您看那边,蜀中‘锦江堂’的绸缎庄,江南‘庆丰号’的杂货总栈,地基都已起了。更远处,规划中的‘大市’(综合市场)也在夯地基。流民中不少泥瓦匠、木匠,都在这些工地上工,工钱不菲,许多人已将家小接来,在那边临时窝棚区安置。”他指向城墙根下一片规整的棚户区,虽然简陋,但干净有序,有专人管理卫生、分发食水。
顾兰漪细心地注意到,一些窝棚门前,妇人正用新得的肥皂洗衣,孩童在空地上嬉戏,虽衣衫尚且破旧,但脸上已少有菜色,眼中有了光彩。她低声对陆望秋道:“姐姐你看,那孩子手里拿的,像是学堂发的描红本。”陆望秋微笑点头。
穿过商贸区,来到东城下风处的“工坊区”。此处规模更大,数座高大的烟囱已然立起,虽然尚未全部投产,但“昆明水泥工坊”已机声隆隆,出产的水泥正被牛车源源不断运往城内各处工地。旁边,规划的“纺织工坊”、“酱料工坊”、“造纸工坊”等,地基也已打好,流民中的工匠和招募的师傅正在忙碌。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石灰、木材与新垦土地的气息。
“殿下,按您的吩咐,工坊优先招募流民中的工匠和灵巧妇人,以及伤退军士。工钱从优,还管一餐。”副使介绍,“许多流民一家,男人在工地,妇人在工坊,孩子上学,日子眼见就有了盼头。他们对殿下,对王府,感激得很。”
清荷骑马跟在稍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工坊、人群,她执掌“澄心斋”南中分处,对这些新建区域的底细、人员来历、潜在问题,自然有另一番不为人知的掌握与评估。柳依依则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一切,她久居平夷,后随陆望秋,未曾见过如此大规模的新建城池,眼中充满新鲜感。韩四娘则更留意是否有卫生死角,或人群中有无病恹恹者。
周景昭一路行来,细细察看,不时询问细节。对工程进度、流民安置、工坊运作、市井萌芽,皆感满意。这新城,正以远超预期的速度,从蓝图变为现实,而且比预想中更有活力——这活力,很大程度上来自那十数万被吸纳进来的荆湘流民。他们不仅是建设者,也即将成为这里的第一批居民、工匠、学子、商人。
最后,众人来到城中心偏北的“中枢区”。此处地势略高,面向滇池,背靠五华山余脉。一片更加恢宏的建筑群正在紧张施工。巨大的条石地基,粗壮的木柱框架,已能看出巍峨气象。
“殿下,这便是未来的王府、政务院、天策府等核心官署所在。”副使恭敬道,“因是中枢,用料、工艺都最为考究,故进度稍慢,但年底前,主体应能完工。旁边预留的空地,是给讲武堂、藏书楼等用的。”
周景昭驻足,望着这片正在诞生的权力中枢,又回头望去——笔直的天街延伸向南,两侧屋舍渐次,更远处是忙碌的工坊、新兴的市集、整齐的学舍医馆,以及更外围那道巍峨的城墙。昆明,这座寄托了他对南中未来无限想象的新城,已然骨架已成,血肉渐丰。
“此地,当称‘昆明王府’。”他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自今日起,南中宁王府邸,将渐次迁至于此。味县旧府,改为行宫别苑。”
众人心神一凛,皆知这是正式确认昆明为南中新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迁府于此,意义重大。
陆望秋轻声道:“殿下,此城生机勃勃,气象已显。假以时日,必成西南重镇,辐辏四方。只是,百事初兴,尤需精细打理,尤需…安定。”她意有所指,既指南疆战事,也指朝堂风波。
司玄接口,清冷的眸子扫过四周:“城墙坚固,街道开阔,利于布防。然人口新聚,四方杂处,内卫不可松懈。工坊、市集、学舍、医馆,各处皆需有可靠之人留意。”
周景昭颔首:“尔等所言极是。新城初立,犹如幼苗,需精心呵护,亦需风雨磨砺。庞清规已呈上文牍,请设‘昆明府’,专治此城及周边。待朝廷批复,或可先行。眼下,营造、安置、防务、治安、防疫、市易诸事,仍需诸位齐心协力。”
夕阳西下,将新城镀上一层金辉。滇池波光粼粼,远山如黛,周景昭一行人已策马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