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洱海之滨。
离开初具规模的昆明新城,周景昭一行并未立即返回味县,而是转向西行,开始了对洱海、遂久等滇西要地的巡视。
滇西山高路险,气候多变,但正值秋季,天高云淡,正是巡边察情的好时节。
首站,洱海地区(时称“西洱河蛮”地,属云南郡)。
洱海如镜,碧波万顷,三岛(金梭、赤文、玉几)、四洲、九曲之胜,掩映在苍山十九峰的皑皑雪顶与葱郁林莽之下,风光旖旎,与滇池的浩渺又自不同。此地自古为“河蛮”(白族先民)聚居之所,部族林立,有“六诏”之说。去岁宁王平定爨氏后,洱海诸部摄于兵威,又见新政仁惠,多数归附,然其地情复杂,土酋势力盘根错节,治理尤需谨慎。
周景昭一行未惊动大部,先至洱海南岸的“龙尾城”(今下关)旧址。此城扼守洱海出口,为滇西通往永昌、吐高原及六诏(尚未统一)之要冲。
只见城垣虽破旧,然城内市集却带着几分生气,汉、蛮、高原商人混杂,皮毛、药材、盐茶交易不绝。新任的云南郡守(由原建宁郡丞调任)及本地归附的“河蛮”大酋长已在城门口迎候。
“此地商旅渐复,可见新政通商之利已显。”周景昭骑马缓行于市集,对郡守道,“然城防破败,不可不修。龙尾城乃锁钥之地,当增拨钱粮,加固城防,驻以精兵。驻军不可扰民,与本地部族需公平交易,和睦相处。”
郡守恭声应下。那河蛮大酋长名唤“铎罗望”,通汉语,见周景昭态度温和,非想象中严厉,也大着胆子禀报:“殿下仁德,免了俺们好多无理捐税,又许俺们拿山货皮毛换盐巴铁器,寨子里的人都念殿下的好。只是…近来西边山里的‘浪穹诏’、‘施浪诏’几个寨子,不太安分,和高原那边的商队来往密切,还偷偷卖铁器过去…”
周景昭目光微凝:“高原商队?可是高原苏毗部的人?”
铎罗望点头:“听口音和打扮,像是。他们用金沙、良马,换咱们的茶、铁,还有…好像对咱们洱海打的那几种好刀,特别感兴趣。”
司玄在侧,清冷的眸子扫过市集一角几个装束迥异、正在购买茶叶的商人,低声对周景昭道:“确是高原人打扮,但未必全是商人。其中两人虎口茧厚,步履沉稳,似有武艺在身。”
周景昭微微颔首,对铎罗望道:“此事本王知晓。你既为归附首领,当约束部众,茶可贸易,铁器管控需严。对浪穹、施浪等部,可多加留意,若其有异动,或与外人图谋不轨,即刻报官。做得好,本王不吝封赏。”
铎罗望大喜,连声称是。
随后,周景昭巡视了洱海周边新开辟的屯田。得益于农司推广的堆肥与新式犁具,湖边平坝的稻田长势喜人,许多归附的河蛮百姓正在收割旱稻,见到周景昭一行,虽有些拘谨,却也知是王府贵人,纷纷停下行礼。
陆望秋下马,走到田埂边,与一位老农攀谈,询问收成、赋税、家中情形。老农见这位贵人女子语气温和,便也打开话匣子,言去岁归附后,分了田,贷了种,今年收成不错,交了该交的租子,还能剩下不少,比从前被头人盘剥时好过多了。
陆望秋听罢,柔声勉励几句,又让韩四娘取了随身带的清凉药膏,赠予一旁被稻叶划伤手臂的农妇。
“教化之事,于此地尤为重要。”陆望秋对周景昭轻声道,“河蛮百姓质朴,然言语不通,习俗各异。当广设社学,教以汉话、文字、礼法,徐徐图之。其子弟有聪颖者,可选拔至郡学、乃至昆明州学深造,使其知华夏文明,归心自易。”
周景昭点头:“可。此事由你与农司、礼司协同办理。教材需浅显,可先教农时、节气、算术、律法常识。教师可选通晓夷汉双语、品行端方者。”
离了洱海,继续北上,经剑川,抵遂久(时称“桑川”或“样渠头”,纳西族先民“磨些蛮”聚居地)。
此地形势更为险要,北扼金沙江,西望吐蕃,东接巴蜀,是真正的“滇川藏交汇锁钥”。遂久坝子比洱海坝子更高寒,然土地肥沃,草场丰美。
磨些蛮民风彪悍,善养马,精冶铁,其首领“叶古年”是位年约四旬、精明强干的头人,去岁见宁王势大,主动请降,被授为“遂久土知州”,协理汉官治理地方。
叶古年率麾下头人及遂久县令出迎十里。其人身材不高,却精悍如铁,身着斑斓的披毡,腰挎弯刀,见到周景昭,以蛮礼参拜,汉语虽生硬,却表达清晰:“遂久磨些部叶古年,率众恭迎宁王殿下!殿下天威,泽被边荒,磨些部愿永为殿下守此北门,绝无二心!”
周景昭下马扶起,温言嘉勉,并赐予锦缎、茶叶、新式农具等物。叶古年感激不已。
巡视遂久,重点在于边防与马政。周景昭登上遂久城北的狮子山(后世木府所在),但见金沙江如带,环绕坝子,远处雪山皑皑,地势险峻。山上有简陋石堡,驻有数百磨些兵及百余名宁州军。
“此处直面高原东南门户。”叶古年指着西北方向群山,“高原苏毗部的游骑,偶尔会越界牧马,甚至小股劫掠。去岁归附后,有殿下兵威震慑,已安分许多。然不可不防。末将已按王府令,在要道增设烽燧,训练乡勇。只是…兵器甲胄,尚有不足。”
周景昭望向司玄。司玄会意,上前仔细查看了戍卒的兵器与磨些兵自制的刀箭,微微蹙眉,对周景昭低语:“刀铁质杂,弓力软,甲胄简陋。遇吐蕃精骑,恐难抵挡。”
“狄昭将军已奉命加强永昌、云南防务,遂久亦在统筹之列。”周景昭对叶古年道,“所需军械,本王会命天策府逐步拨发。然兵在精不在多。你部儿郎悍勇,当勤加操练,尤其要习阵列、弓弩、守城之法。王府可派教头前来指点。马匹乃你部所长,当择优育种,建立官营马场,所产良马,官府按价收购,优先装备你部及边军。”
叶古年闻言大喜,磨些部以养马着称,若马匹能有稳定销路,部民生计将大为改善,连忙谢恩。
下山后,周景昭又视察了遂久城内的“茶马市”。此地是汉、磨些、高原、乃至更西的“胡商”(可能来自中亚)交易的重要场所。
市集规模虽不及昆明、味县,却热闹非凡。茶叶、盐巴、布匹、铁器、来自吐蕃的皮毛、药材、金沙、来自更西方的宝石、香料在此交汇。管理市集的吏员禀报,自王府推行商税新政、规范市易后,纠纷减少,交易量稳步上升,税收可观。
“此处乃财源,亦为耳目。”周景昭对随行的清荷道,“‘澄心斋’需在此设点,不仅监控贸易,更要留意各方商旅传递的消息,尤其关于吐蕃内部动向、苏毗部意图、乃至…西北‘暗星’有无通过此路渗透的迹象。”
“属下明白,已有人手在此。”清荷低声回应。
巡视途中,周景昭也见闻了一些问题。如偏远山寨对新政理解不深,胥吏仍有欺压现象;汉蛮之间偶有摩擦;通往吐蕃的山道仍有走私偷越等等。他皆一一记下,或当场处置,或责令随行吏员、地方官限期整改。
旬日之后,结束巡视,返程途中。
“滇西之地,民风悍而朴,地险而饶,实为西南之藩屏,未来进取之基。”周景昭于途中对陆望秋、司玄等人总结道,“洱海富庶,然部族纷杂,毗邻高原,需以羁縻、通商、固防并重。遂久险要,磨些可用,当扶植、武装、以夷制夷,为我守边。两地商路,则为我窥探高原、联络外域、汲取财富之通道。”
陆望秋道:“殿下所见透彻。然治理非一朝一夕。吏治、教化、民生,需持之以恒。尤以教化,渐消夷汉之隔,方是长治久安之本。”
司玄则道:“边防不可松懈。苏毗部蠢动,高原不稳,遂久、洱海首当其冲。李光将军在永昌,或可令其分神兼顾滇西防务。岩刚、龙羽澜南下后,北线精锐稍显不足,可命狄昭将军,加紧训练高原轻骑,以备不虞。”
周景昭颔首:“便依二位之言。回府后,即行文李光,令其统筹永昌、云南(辖洱海)、遂久防务,密切监视高原诸部动向,尤要防范苏毗部借道滇西,与浪穹、施浪等不安部族勾连。命狄昭,高原轻骑训练需再加紧,可择机至遂久、洱海一带适应性演练。吏治教化,由谢先生、望秋统筹,庞清规协理,务必落到实处。”
他望向西方连绵的群山,目光深远。南疆战事已启,南中内部百业待兴,朝堂风波未平,如今这滇西边陲,亦需稳扎稳打。治大国如烹小鲜,南中这片基业,需在四面八方的经营与应对中,步步为营,方能根基深固,……未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