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负责驿传事务的侍郎,对胤祚的态度愈发客气,却也更加疏远,公事公办,绝不多言。
胤祚心中了然,皇阿玛这是在等,等各方的反应,也等他自己下一步的动作。他索性沉住气,不再提驿站之事,转而专心研究起各省绿营武职的铨选条例,仿佛那场小小的风波已然过去。
后宫之中,楚言对前朝的波澜并非一无所知。
自有那等想讨好永寿宫或别有用心之人,将兵部的风声悄悄递进来。
她听闻胤祚查案遇阻,且可能牵扯赫舍里氏,心中不免担忧。
赫舍里氏纵然不复往日煊赫,但在八旗中盘根错节,又与废太子有旧,胤祚若处置不当,极易被扣上“报复旧怨”、“倾轧勋旧”的帽子。
但她更清楚,此刻自己绝不能贸然插手,甚至不能表现出过多的关切。她只是如常料理宫务,督促南巡筹备,对永寿宫上下约束更严,绝不许任何人议论前朝之事。
唯一能做的,便是借一次玄烨来用膳时,看似无意地提了句:“胤祚在兵部学习,也不知能否适应。臣妾听闻那里事务繁杂,规矩也多。”
玄烨看她一眼,夹了一箸清炒芦笋,淡淡道:“雏鹰总要自己飞。碰碰壁,摔几跤,不是坏事。他能递那份折子,便不算蠢。”
这话听不出褒贬,却让楚言心中稍定。
至少,皇阿玛认为胤祚的处理方式“不算蠢”。
至于后续如何,她只能选择信任皇帝的判断,也相信胤祚的谨慎。
南巡的筹备占据了楚言越来越多的精力。
内务府的预算一项项报上来,数额巨大,名目繁多。
她沉下心来,对照旧例,一笔笔核对,发现其中虚报浮夸、重复计算之处着实不少。
譬如随行宫人太监的置装费,竟比往年高了近三成;沿途行宫修缮的用料报价,也明显高于市价;甚至御舟的装饰用绸缎,也列入了过于奢靡的品类。
楚言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将这些疑点一一标记,同时让夏云通过可靠渠道,悄悄打听了眼下京中相关物料的实际行情。
她准备将这些不合理的预算砍下一大截,但必须有理有据,让人无法辩驳。
她知道,这必然会触动内务府上下许多人的利益,甚至可能牵扯到前朝某些大臣的关联生意。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关乎她能否真正执掌宫务,也关乎南巡能否不成为一次劳民伤财的炫示。
就在她斟酌如何下手之际,宫中出现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淳贵人,自上次“梦魇”请医后,一直“病”着,近日却忽然“病愈”,开始频繁往永寿宫走动请安,每次来都带着亲手做的针线或点心,言辞间对楚言感恩戴德,又时常流露出对大阿哥一系的怨怼,暗示自己当初在延禧宫如何被冷待,如今又是如何感念皇贵妃娘娘恩德。
楚言对这位昔日延禧宫旧人的突然热络,心存警惕。她客气地接待,赏赐些寻常物件,却从不深谈,更不接其关于旧主的话头。
然而,这淳贵人似乎铁了心要攀附,甚至在某次请安时,“偶遇”了胤佑,对着年幼的皇子也极尽夸赞讨好之能事。
楚言心中不悦,正思量着如何敲打,却又接到禀报,说被圈禁的胤禔,近日有些“不安分”,时常对看守的太监咆哮怒骂,摔砸器物,言语间多有怨怼之词,甚至有一次醉后,高声痛斥“有人构陷”、“小人得志”。
这些看似零散的消息,汇集到楚言这里,让她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胤禔虽被圈禁,但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确定因素。
淳贵人的反常投靠,与胤禔的躁动,是否有所关联?
是有人想借大阿哥之名生事,还是大阿哥相关联的旧人仍不死心,想寻找新的依靠或制造事端?
她将这些隐忧压在心底,只是加强了对永寿宫尤其是几个年幼阿哥的防护,对淳贵人也冷淡了几分。
同时,她寻了个由头,向内务府提出,直郡王府用度需再次核减,一应器物供给,皆按最低规制,看守人员也要定期轮换,并严查任何人夹带消息或物品进出。
前朝驿站弊案悬而未决,后宫暗流悄然涌动,南巡筹备牵扯利益无数。
康熙四十七年的深冬,紫禁城内外,看似一切按部就班,实则平静的水面下,处处是湍急的暗流与隐伏的礁石。
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盘算、试探、等待。
而那位高踞乾清宫的帝王,正以他深不可测的耐心与智慧,俯瞰着这一切,等待着下一个打破平衡的契机,或是……下一场需要他亲自出手料理的风波。
楚言站在永寿宫廊下,望着庭院中覆了一层薄霜的枯草,呵出的气息凝成白雾。
江南之约如春日暖阳,诱人向往,但眼下这关山重重的寒冬,却需步步为营,方能安然渡过。
她拢了拢身上的紫貂披风,转身回到暖意融融的殿内,目光落在案头那枚沉甸甸的凤印上。路还长,每一步,都需踏得稳,看得清。
年关的喧嚣与忙碌,像一层厚厚的脂粉,勉强掩盖着紫禁城内外紧绷的神经。
封印开印,祭祀饮宴,赏赐朝贺,一切依着祖制旧例,按部就班地进行。
玄烨端坐御座,接受万邦来朝,与群臣共贺新岁,言笑晏晏,仿佛乾坤朗朗,海内升平。
只有最亲近的几个人,如楚言,才能从他偶尔凝滞的眼神和鬓边新添的几丝霜色中,窥见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
或许是为了彻底摆脱京城令人窒息的氛围,又或是想在做出某些重大决定前寻一处清净地,正月刚过,玄烨便下旨,奉皇太后巡幸五台山礼佛。
旨意中言明,此行“为太皇太后、仁孝皇后、孝昭皇后、孝懿皇后荐福,并祈国泰民安”。这是一项充分体现了皇帝“孝道”与“仁心”的举动,合情合理,无人能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