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项充分体现了皇帝“孝道”与“仁心”的举动,合情合理,无人能置喙。
楚言作为摄六宫事皇贵妃,需留在宫中主持事务,未能随行。
玄烨只带了皇太后、部分低位嫔妃及成年皇子中较为“安分”的三阿哥胤祉、五阿哥胤祺等人,仪仗精简,轻车简从,一路向山西而去。
五台山乃佛教圣地,峰峦叠翠,寺庙林立,香烟缭绕,梵唱不绝。
玄烨抵达后,依礼参拜各大寺庙,进香祈福,聆听高僧讲经,态度虔诚。
白日里,他陪着皇太后说话,接见地方官员,询问民生疾苦,一切如常。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独处在这远离朝堂、清寂幽深的行宫禅院时,白日里被强行压下的种种思绪,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废太子胤礽在咸安宫时而癫狂时而沉寂的奏报;直郡王胤禔在府邸高墙内日渐消沉的探视记录;陕西案、内务府案牵扯出的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与口供;兵部驿站弊案背后隐约浮现的赫舍里氏阴影。
还有朝堂上,老三的“文治”造势,老四的“务实”严苛……以及兵部观政、日渐收获贤名的六儿子胤祚。
桩桩件件,都像沉重的锁链,缠绕着他这个帝王,也噬咬着他作为一个父亲的心。
他一生自负英明,勤政爱民,为何在教养子嗣、选定继承人这件关乎国本的大事上,却落得如此境地?
长子阴毒,嫡子狂悖,余子各怀心思……难道真是天意弄人?
还是他玄烨,也有失察不明之时?
这一夜,宿在菩萨顶附近的皇家行院。
窗外山风呼啸,松涛阵阵,更衬得屋内一片死寂。
玄烨批阅完当日由驿站送来的几份紧要奏章,已是子夜时分。
他毫无睡意,信步走到院中。清冷的月光洒在覆雪的山峦和殿宇飞檐上,一片澄澈空明。远处隐约传来寺庙夜课的钟声,悠远沉浑,仿佛能涤荡尘虑。
他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手脚冰凉,才返回寝殿。
或许是真的累了,又或许是这佛门圣地的空寂氛围使然,他竟很快沉沉睡去。
然后,梦便来了。
起初是混沌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冷。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座巍峨却又熟悉的宫殿——是乾清宫,却比他记忆中的更加阴森空旷。他独自坐在冰冷的龙椅上,脚下跪伏着无数黑影,面目模糊,无声地蠕动着。
这时,殿门轰然洞开,一个身影踉跄而入,正是废太子胤礽。
他披头散发,形容枯槁,身上穿着囚衣,手中却捧着一卷明黄的诏书——那是他亲自书写、宣告废黜的诏书。
胤礽抬起头,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染红了手中的诏书,滴滴答答,落在大殿光洁的金砖上,蜿蜒成触目惊心的痕迹。
玄烨心中一痛,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画面陡然一转,变成了涝峪口那黑暗的矿洞。
火光忽明忽灭,箭矢破空之声,刀剑交击之音,惨呼声,怒吼声交织成一片。
他看到胤祚浑身是血,肩头插着箭,却仍执剑死战,护卫一个个倒下。
一个面目狰狞的死士挥刀砍向胤祚的后背,他想喊,却喊不出声,想动,却如同被钉在原地。
场景再次变幻。
这一次,是在永寿宫的庭院里,阳光明媚,花木扶疏。
楚言穿着藕荷色常服,正含笑看着几个年幼的阿哥玩耍。
琪娜也在,已作妇人打扮,面色红润,依偎在母亲身边。
一派温馨和乐。
忽然,天色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庭院中盛开的花朵瞬间凋零,树干扭曲成狰狞的形状。
一个巨大的、穿着龙袍却无头无脸的阴影,从紫禁城的方向缓缓压来,笼罩了整个永寿宫。
楚言惊恐地将孩子们护在身后,仰头望着那阴影,嘴角却流下鲜血。
胤祚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旁,手持染血的长剑,试图挡住那阴影,却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击飞,撞在廊柱上,鲜血狂喷。
“不!”玄烨在梦中发出一声嘶吼。
画面碎裂,又重组。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脚下踩着破碎的旗帜和锈蚀的兵刃。
周围是无数残缺不全的尸骸,有穿着八旗甲胄的,有蒙古装束的,也有平民布衣的。
天空是污浊的暗红色,低低地压下来。
远处,几个身影正在搏杀,依稀是胤禔、胤祉、胤禛、胤祺……他们互相砍杀,状若疯魔,而对战的核心,赫然是面无表情、眼中却燃烧着火焰的胤祚!
更远处,废太子胤礽站在一处高台上,疯狂大笑,手中挥舞着那卷血诏,而他的身后,隐约浮现出赫舍里氏先祖和已故仁孝皇后的虚影,正用悲戚而怨毒的目光,冷冷地注视着这片杀戮场。
“爱新觉罗……玄烨……”一个飘渺而威严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仿佛响自地底深渊,“尔御极数十载,自诩明君……何以家室不宁,骨肉相残?何以吏治腐败,军备废弛?何以……何以令朕之江山,隐现倾覆之危?”
这声音,像极了皇阿玛顺治帝,又像极了皇玛法太宗皇帝,更像是无数列祖列宗汇聚在一起的、沉痛而严厉的诘问!
玄烨浑身剧震,想要辩解,却觉喉头腥甜。
他低头,看到自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沾满血污的帝王之剑,剑身上倒映着他自己苍白惊惶、却又无比狰狞的脸。
而他的脚下,那滩由废太子口中流出的鲜血,已蔓延成河,几乎要将他淹没。
“皇阿玛……列祖列宗……儿臣……儿臣……”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破碎。
“铛!”
一声清越洪亮的钟鸣,仿佛穿透了层层梦魇,直击灵魂!
玄烨猛地睁开眼睛,从榻上惊坐而起,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如擂鼓,喉间那股腥甜之感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