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五台山寺庙晨钟正一声接着一声，悠远而肃穆地传来，回荡在群山之间，驱散了夜的浓黑，也一点点驱散了他心中那无边无际的恐惧与压抑。
天光未亮，寝殿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长明灯。
值夜的太监听到动静，慌忙进来，见皇帝面色惨白，额发尽湿，吓得扑通跪倒：“皇上……您……”
玄烨摆摆手，示意他噤声，自己则大口喘着气，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和翻腾的气血。
梦中的景象依旧清晰得骇人——血诏、厮杀、阴影、诘问……尤其是最后那来自“列祖列宗”的责问，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烙在他的心上。
是警示吗？还是他内心深处，对自己、对儿子们、对朝局现状最深重的忧虑与恐惧的投射？
他缓缓下榻，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清冽寒冷的山风立刻灌入，带着松针与檀香的气息，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远处层峦叠嶂的轮廓在渐亮的晨曦中逐渐清晰，寺庙的金顶开始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钟声还在持续，一声，又一声，庄严肃穆，仿佛在洗涤尘世的罪孽与纷争。
玄烨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梦中的尸山血海、兄弟阋墙、江山倾危的幻象渐渐淡去，但那沉甸甸的警示与自责，却留了下来。
废太子、圈禁皇长子，并未能带来安宁，反而可能激起了更深的漩涡。
其他儿子们的表现，在他此刻清明而略带悲观的心境看来，也各有各的野心与算计。
而胤祚……想到梦中胤祚护母抗敌却被击飞吐血的景象，玄烨的心狠狠一揪。
这个儿子，能力心性都不差，却也正因如此，恐怕早已被其他兄弟视为眼中钉。自己将他放在兵部，是历练，也是将他置于了更复杂险恶的境地。
还有楚言……梦中那笼罩永寿宫的无头阴影，和她嘴角流下的鲜血……玄烨猛地攥紧了拳头。
不，绝不能让梦中的景象成真！
“来人。”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奴才在。”太监连忙应道。
“传朕口谕，明日一早，启程回京。仪仗从简，沿途不必过多停留。”玄烨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目光锐利如刀，“另外，召三阿哥、五阿哥即刻来见朕。”
“嗻！”
太监领命而去。玄烨依旧站在窗边，任山风吹拂着他被冷汗浸湿的中衣。
一场噩梦，或许只是心神耗损下的幻觉，但却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他内心最深的恐惧与隐忧。
礼佛祈福，或许能求得一时心安。
但真正的危机与抉择，从来不在佛前，而在那巍巍紫禁城的朝堂之上，在他自己的方寸之心之间。
是时候回去了。
有些事，不能再拖；有些人，不能再纵；有些局，必须由他亲手来破。
五台山的晨钟，还在一声声敲响，送着这位心事重重、却已下定决心的大清皇帝，踏上归途。
山下的世界，依然按照原有的轨迹运行着，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更加剧烈的风浪。
玄烨自五台山还驾回京，比原计划提前了数日。
仪仗虽力求精简，但皇帝御驾毕竟不同寻常，消息灵通之人早早得了信。
待圣驾抵达紫禁城时，留守京城的王公大臣已在午门外跪迎，黑压压一片，气氛比往日更显肃穆凝重。
玄烨从御辇上下来，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脸上看不出五台山噩梦残留的惊悸，只有一股沉淀下来的、更加深沉冷肃的威仪。
他并未多言，只略抬了抬手，便径直回了乾清宫。
回宫后的第一日，玄烨几乎未召见任何外臣，只将自己关在西暖阁，对着堆积如山的奏章和那份关于驿站弊案的密折，沉思良久。
五台山的钟声与梦魇，如同一次彻底的精神淬炼，将他心中最后一丝因亲情而生的犹豫与彷徨，焚烧殆尽。
留下的，是更加清晰冷酷的帝王决断。
翌日早朝，玄烨便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凌厉的作风。
他首先处理了兵部驿站弊案。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直接在朝会上，将胤祚所查证据及笔帖式、侍卫的查访结论，择要公之于众。
账目疑点，马匹虚耗，价格虚高，草料贪墨，以及与步军统领衙门赫舍里佐领的关联，条分缕析，证据确凿。
满朝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件看似不大的驿站弊案，皇帝会如此不留情面地拿到朝会上公开处置，且直接牵扯到赫舍里氏。
玄烨端坐龙椅，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在金砖之上：“驿传，乃国家血脉，军机喉舌。贪蠹横行至此，虚耗国帑，败坏军务，其罪当诛！赫舍里阿吉善，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反与奸吏勾结，贪赃枉法，着即革去佐领之职，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依律严惩！涉事驿站上下人等，一律锁拿，主犯从重，胁从按律，不得宽纵！兵部相关官员，失察渎职，各降级罚俸，以观后效！”
处置之迅速，惩处之严厉，令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赫舍里氏虽已非顶尖勋贵，但在八旗中仍有根基，皇帝此举，无异于公开敲打，甚至带有清算旧账的意味。
联想到被废的太子胤礽生母正是赫舍里氏，个中深意，令人脊背发寒。
更让众人心惊的是，玄烨随后又颁下一道旨意：“六阿哥胤祚，观政兵部，勤勉务实，明察秋毫，于驿站弊案中揭发奸蠹，功不可没。着即加封为和硕宁亲王，仍于兵部观政学习，并协理整顿直隶、山西两省驿传事务，限期厘清积弊，整饬纲纪！”
短短时间，由郡王晋封为亲王，并赋予专项整顿实权，这不仅是褒奖，更是明确的政治信号。
一时间，无数道或惊异、或艳羡、或忌惮、或思量的目光，投向了站在皇子队列中、面色沉静的胤祚。
下朝后，玄烨单独留下了几位内阁大学士和兵部尚书，详细布置驿站整顿事宜，并严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