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却比怒斥更令人心惊。
楚言心中了然。
河工款项巨大，最容易滋生贪腐，偷工减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只是皇帝亲自戳破，性质便不同了。
“朕记得，”玄烨抬眼，看向楚言，目光锐利，“老六之前在奏折里，曾‘风闻’山西河工款项有异。看来，这河工上的弊病，不止山西一处，也不止今日一段堤坝。”
楚言心头一紧。
胤祚……皇上此刻提起此事，是何用意？
“朕已密谕京城，着人暗中详查山西那边。”玄烨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至于江南这边……朕既然来了，总要带走些什么，留下些什么。”
楚言垂眸：“皇上圣明烛照，宵小定然无所遁形。”
玄烨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说河工之事，转而问起她今日接见当地命妇可有所得。
楚言便捡了些地方风俗、物产之类的闲话说了，绝口不提任何可能涉及官员政绩或地方弊端的话题。
她知道，有些线，玄烨自己会去查，无需她越界。
夜深人静，楚言躺在行宫陌生的床榻上，听着窗外隐约的运河水声，久久无法入眠。
南巡之路方才过半，她已深深感受到这份“荣宠”随行背后的巨大压力与如履薄冰。
玄烨带着她，不仅仅是一个伴侣，更是一双眼睛，一副耳朵，甚至可能……是一把在某些时候需要亮出的、属于后宫力量的软刀子。
前方的路还长，江宁、苏州……更多的繁华，也意味着更多的算计。
她必须更加警醒，既要做好玄烨希望她做的“观察者”，又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与界限，绝不能行差踏错半分。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光洁的地面上，一片清冷。
大运河的水，在黑暗中无声流淌，承载着帝国的财富与秘密，也倒映着这次南巡深不可测的航程。
而楚言知道，她和玄烨所乘坐的这艘“龙舟”，正驶向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礁丛生的水域。
御驾渡过黄河，真正踏入江南地界，眼前的景象便似换了天地。
暮春时节的苏北平原，已是绿意葱茏，水田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
及至渡过淮河，抵达扬州府境，那“十里春风，二分明月”的婉约富庶之气，便扑面而来。
扬州城万人空巷，士绅百姓夹道跪迎，香花铺路，鼓乐喧天。
两淮盐运使司、扬州知府衙门早在数月前便已着手准备，将皇帝行宫——原是前明某位盐商的私家园林，修缮得富丽堂皇又不失雅致。
亭台楼阁，曲水回廊，奇花异草，无不精心布置。
接驾仪式隆重非凡。
玄烨端坐御座，接受本地文武官员、盐商总商、耆老乡绅的朝拜。
楚言作为随行皇贵妃，并未出现在前朝仪典中，而是在行宫后苑专设的厅堂内，接受本地各级诰命夫人及盐商女眷的叩见。
满堂珠翠，衣香鬓影。
这些江南女子，肌肤细腻，语调柔软，举止间带着北方贵妇少有的灵秀与书卷气。
她们按品级依次上前行礼问安，言辞恭谨，礼仪周到。
楚言身着皇贵妃吉服，端坐主位，神色温和，一一颔首回应，赏下早已备好的宫缎、荷包等物。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留意着她们的神态举止，也听着她们看似家常的闲谈。
盐运使的夫人年约四旬，举止得体，言谈间不忘颂扬皇上圣明、皇贵妃慈德；几位大盐商的内眷，则衣着更为华丽，言词也更显热络，言语间似，有若无地提及自家“报效”朝廷的功绩，以及对两淮盐务的“熟悉”。
更有几位出身诗书之家的老封君，话题多在扬州风物、诗词书画，偶尔也流露出对近年来盐价波动、私盐泛滥的一丝隐忧。
楚言含笑听着，并不多言，只在关键处温和地追问一两句，或是以“皇上励精图治，民生为重”之类的话带过。
她心中明镜似的，这些女眷的每一句话，背后都可能代表着其家族的利益与立场。
盐政之利，冠绝天下，亦是最易滋生贪腐、牵动朝局的所在。
玄烨带她来此，让她接触这些盐商内眷，其深意不言自明。
接见完毕，楚言略感疲惫，正欲更衣休息，玄烨却从前朝过来了。
他挥退左右，神色间带着一丝处理完政务后的松缓，对楚言道：“扬州繁华，甲于天下。明日朕欲微服，往瘦西湖一带走走，你可愿同往？”
楚言微怔。
皇帝南巡途中提出微服私访，并非奇事，但特意邀她同往，却是不寻常的恩典与亲近。
她立刻敛衽道：“臣妾荣幸之至。”
次日，玄烨果然换了寻常富家老爷的妆扮，石青色绸缎长袍，外罩玄色琵琶襟马褂，头戴瓜皮小帽，若非那通身久居人上的气度难以完全遮掩，倒真像个南来巡看生意的殷实商人。
楚言也换了身湖水绿织暗花竹叶纹的常服袍子，发髻只簪了支碧玉簪，薄施脂粉，尽量不引人注目。
两人只带了梁九功和两名改装过的御前侍卫，悄悄从行宫侧门乘了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往瘦西湖而去。
春日晴好，瘦西湖畔垂柳依依，碧波荡漾，画舫如织，游人如织。
玄烨与楚言并肩缓行，梁九功等人远远跟着。
脱离了巍峨的仪仗和繁琐的礼仪，行走在这片温软旖旎的山水之间，两人之间的气氛也仿佛松懈了几分。
玄烨指着远处的白塔、五亭桥，与楚言说起前朝文人墨客在此留下的诗词典故，兴致颇高。
楚言也放松心神，欣赏着这与北方截然不同的精巧景致，偶尔附和几句。行至一处较为僻静的湖畔，但见几株老梅虽已过花期，枝叶却苍劲奇崛，旁边有座小小的茶寮，竹篱茅舍，颇为清雅。
“走乏了，进去歇歇脚。”玄烨道。
茶寮店主是一对老夫妻，见来客气度不凡，忙殷勤招待，烹了上好的雨前龙井，又端上几样精致的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