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并未多言——自家主公本就不图虚名,何必卷入这场朝堂博弈的漩涡?
一行人走出洛阳残垣断壁后,张哲拱手道:“主公,我想告个假。
“告假?所为何事?”
“暂且不随您回兖州了,我打算西行一趟长安。”
曹操此去兖州,无非整顿黄巾余患、积蓄力量、广纳英才。
这些事张哲插不上手,也不感兴趣。
而他自己,却还有一桩心事未了——当年答应蔡琰的事,至今未曾兑现。
更何况,穿越至此已久,他还从未亲眼见过真正的汉室都城。
洛阳虽曾为帝都,如今却只剩焦土;而长安,那才是大汉龙兴之地。
更重要的是,长安城里,还有个灵秀动人的女子,正等着他前去相见。
曹操皱眉道:“子政,西凉军中不少人见过你,此时入关中,恐有凶险。
若真想去,待我日后平定三辅,任你住多久都行。”
“主公多虑了。
见过我的将领,不是战死便是归降,剩下的不过是些普通士卒。
他们整日困于营垒,难不成还能满街游荡,指着我说‘此人便是当日斩将夺旗者’?”
曹操仍不放心:“你人生地不熟,不如我陪你走一遭?”
“哈哈哈,算了吧!”张哲笑道,“我能来去自如,可您可是董卓悬赏捉拿的头号人物,万一露了行踪,反倒拖累我。”
曹操老脸微红——论武艺,他在群雄中也算不错,但比起张哲这等能单骑破阵的人物,确实只能拖后腿。
“那就让典韦随你同行,他的本事你信得过。”
张哲心头一暖。
那个向来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曹孟德,何时变得如此絮叨?这份关切,早已超出寻常君臣之礼,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牵挂。
“逐虎乃主公贴身护卫,岂能离身?若您实在不放心,就让子廉兄陪我走一趟吧。”
“也好。”曹操转身对曹洪叮嘱道:“子廉,你陪子政走这一趟。
长安鱼龙混杂,务必盯紧他,不准他惹是生非。”说著,顺手递过一袋金铢。
黄巾乱后,五铢钱早已贬值如废铁,市面上物价飞涨。
但这点金银对曹操而言不算什么,如今张哲远行,自然不会让他空手而去。
曹洪乐呵呵接过钱袋,满脸得意地应下。
在他看来,张哲点名要他作伴,显然是与自己亲近。
可张哲心里盘算的却是:曹洪武艺平平,谋略不出众,又素来吝啬,在主公身边也难担大任,倒不如跟我去长安跑跑腿,权当历练一番。
若是曹洪得知真相,怕是要气得当场吐血三升。
临别之际,张哲低声叮嘱:“主公记得算准时日,若两百日内华雄仍未真心归附,便放他离去吧。”
“明白,我自有分寸。”
洛阳城外,主仆揖别。
张哲与曹洪一行人,踏上通往长安的官道。
两地相距不过两日快马行程,但他们并非急赴战场,自不必疾行。
途中路过几座小邑,张哲还特地为蔡琰雇了一辆安稳马车,走得悠然自在,七天才抵达长安城下。
城门口百姓络绎不绝,排成长队接受盘查。
曹洪望着前方蜿蜒的人流,顿时犯了难。
其他人倒还罢了,唯独张哲这小子太过扎眼。
不说别的,光是那杆寒光凛凛的长枪,配上一匹通体乌黑、四蹄如雪的骏马,任谁看了都知道不是寻常人物。
“子政,你这身行头,怕是进不了城门。”
曹洪皱眉担忧,可张哲压根不以为意。
他手中长枪轻轻一挑,便勾住了曹洪腰间的钱袋,顺势一甩,钱袋已落入掌心。
他策马越过排成长龙的百姓队伍,随手抛出一块金锭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响声:“磨蹭个没完,耽误贵人行程!侍中府家眷要进城,还不让开?”
宝马良驹、锋刃寒光、挥金如土、气势凌人——守城士卒一看这架势,心里立刻有了判断:定是哪家权贵子弟在外撒野。
收了金子,笑嘻嘻地往边上一让,连带着整条队伍都免检放行。
曹洪站在原地,瞪大眼睛,半晌才回过神来,心疼得直抽气:“一整块金子啊够买多少粮米布匹,真是败家败到家了。”
马车帘子轻掀,蔡琰的声音清脆传来:“咯咯咯,傻子,我爹是侍中,几时成了光禄大夫?”
“谁傻还不一定呢。”张哲头也不回,“若董卓追查我的踪迹,我说带的是侍中家人,岂不把你父亲牵扯进来?总不能让他替我背祸吧。”
“可你说的是光禄大夫那是杨彪伯父啊,万一惹出麻烦”
乱世之中官职更迭如走马灯,今日你上台,明日他下野,张哲哪记得清谁在哪个位置。
点名杨彪,纯粹是他运气不好撞上了。
再说了,那些盘踞高位的老臣,有几个真正干净?就算董卓恼羞成怒拿杨彪开刀,也怪不到他头上——只要自己问心无愧,何必管那么多?
蔡府。
院落尚显空旷,因刚迁居不久,仆人们正忙着搬箱抬柜,清扫庭院。
蔡邕独坐石桌旁,目光涣散,手中一封书信已被攥得皱巴巴的,指节泛白。
“河东卫氏欺人太甚!”
信中寥寥数语,却如刀割心——女儿昭姬未能如期完婚,卫仲道病逝,婚约就此作罢。
其实卫家本无恶意,原想借婚礼为病重的公子冲喜。
奈何战乱阻隔,消息不通,蔡家送女途中延误,卫氏误以为对方悔婚,只得单方面解除姻亲。
可问题就出在这万里难通音讯的年月。
洛阳战火纷飞,诸侯讨逆,城池焚毁,百姓流离。
蔡邕明明已将女儿送出城,怎料卫家不仅毫无照应,如今竟连一句交代也无,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蔡邕心中既愤且忧,怒其薄情寡义,惧其孤女漂泊于乱世之间。
“老爷!老爷!小姐回来了!”老仆阿福跌跌撞撞奔入院中,声音都变了调。
“什么?你说昭姬回来了?”蔡邕猛地站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追问一遍。
“就在门外!车驾已经到了,您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
骨肉重逢,哪还顾得礼数周全?蔡邕拔腿便往门口跑,脚步竟比年轻人还利索。
“昭姬!我的孩儿”话未说完,他在门前戛然止步,目光死死盯住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少年。
“老爷,是这位英雄把小姐平安送回来的。”阿福在一旁连忙解释。
“咳阿福,快,请这位壮士进府歇息。”
张哲翻身下马,随仆人步入偏厅。
董卓对蔡邕还算礼遇,这座宅子七进七出,亭台错落,假山流水俱全,即便仓促安置,也足见用心。
只是此刻,张哲心头微动——蔡邕方才看他的眼神,并非初见,倒像是早已识得。
他究竟是如何认出自己的?
而曹洪则完全没那份心思,案上果点端上来,抓起就吃;茶水奉上,仰头就喝,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模样。
“有点脑子行不行?照你这样活法,戏文里早死三回了。”
“戏文?啥戏文?”曹洪咂咂嘴,“你尝尝这茶,香得很,比我主公藏的那些陈年老叶强多了。”
别看他平日抠门得紧,穿得寒酸,实则家底厚实,金银多得堆在库房里都快生锈。
他与一般粗莽武夫不同,不爱烈酒豪赌,反倒痴迷茶道,讲究水温火候,颇有几分雅趣。
张哲如今也算腰缠万贯,怀里揣著那件稀世珍宝血玉珊瑚,可骨子里仍脱不开乡野粗人的底色,那些文人雅士讲究的焚香煮茶、品茗论道的做派,他压根儿就学不会也坐不住。
蔡邕与女儿在内宅低声叙话良久,这才缓缓现身。
老爷子一进屋,便挥手屏退下人,亲自将门掩上。
“张子政,你胆子不小啊!孤身潜入长安,就不怕被相国察觉,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曹洪眼神一凛,放下手中茶盏,手已按在剑柄之上。
管你什么当世大儒,在他眼里,只要蔡邕对张哲有丝毫敌意,他便会立刻出手,绝不迟疑。
“哦?蔡师又是如何识破我的身份的?”
蔡邕轻叹一声,坐定主位,端起茶碗:“那一夜你率百骑突袭敌营,我正侍驾于天子车旁,看得分明。”
“呵,原来早就瞧见了我英武之姿,那便好办了——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啪”的一声脆响!
蔡邕怒极拍案,茶杯跌落在地,碎成几片:“放肆!你这无礼莽夫!老夫尚未追究你劫走我女儿婚舆之事,你竟还敢在此信口开河,败坏她清白!若再胡言乱语,我现在便去向相国告发你的行踪!”
老头气得胡须颤抖,婚姻大事竟从这武夫口中说得如同儿戏一般轻巧。
张哲也来了火气。
此前他明明和蔡琰说得好好的——见了蔡邕就说她是被乱贼所掳,自己拼死相救才夺回性命。
谁知那丫头一见父亲,心神松动,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