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哲斜睨夏竹一眼,小丫鬟吐了吐舌头,机灵地退出院子,临走还不忘把门带上。
“我本就是粗人,现在才改,岂不太晚?”他说着便走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许久不见,你瘦了。”
蔡琰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终究还是依在他怀里,低声嗔怪:“你这般无礼,若让爹知道,少不得一顿训斥。
安安心心等著娶我进门不行吗?”
“便是天子下旨也管不了我,何况什么狗屁礼教?”张哲冷笑一声,“你爹若敢拦,我就砸开蔡府大门,把你抢回将军府,咱们自在过日子。”
“呸!净说些疯话。”她轻轻捶他一下,“世上哪有你这样行事的?对了,前些日子听爹提起,兖州动荡期间,陛下频频召见朝臣密议,不知所图为何。
你近日常出入宫中,须得多加小心才是。”
嗯?
这消息张哲还是头一回听到。
此前拜访荀彧时,竟未听他透露半个字。
按理说,荀文若坐镇许昌,天子若有异动,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如今闭口不谈,恐怕心中尚存汉室之念。
张哲心头一凛。
若荀彧真心归附曹公,荣华富贵自不必说,一生稳妥无忧。
可若仍忠于汉室,这条路便是死路一条。
先不说曹操那边能否容他。
就算刘协将来真能翻身掌权,以荀彧在曹营的地位与声望,也难逃“旧党余孽”之罪名。
到那时,身死已是宽待,灭族亦非不可能。
而且那刘协小皇帝根本不是盏省油的灯,表面上低眉顺眼,一副乖巧模样,实则冷心薄肠、翻脸无情。
当年策划除董卓的王允,不也是被他押上阵前,直接送给李傕、郭汜当投名状?
这孩子若真使出什么阴招来,最后谁都收不了场。求书帮 庚欣醉全
蔡琰何等聪慧,见张哲怔在原地,便知事情非同小可,柔声劝道:“该看的你也看了,你若有要事,不必强留。”
张哲勉强扯了下嘴角:“呵,也不急这一时半刻,今日我是专程陪你来的。”
整个下午,蔡琰坐在庭院里抚琴,琴声悠悠,张哲虽听得云里雾里,那些宫商角征他一窍不通,可那弦中藏不住的缠绵与不舍,即便是他这粗人也感觉得分明。
他不愿让她忧心,哪怕心里早已翻江倒海,仍硬是压着焦躁,一直等到暮色四合,才起身告辞。
临走前,特意握了握她的手,沉声道:“昭姬,你要盯紧我那岳父,让他安安心心著书立说。
千万别让他和那位天子搅和到一块去——那小皇帝,不好对付。”
“好,我记下了,你放心去吧。”蔡琰轻抬手,细心替他整理好松垮的腰带,一路送到门口。
出了蔡府,天已擦黑。
张哲却没回自家,脚步匆匆直奔荀彧宅邸,敲开了门。
无论念及私交,还是顾全大局,有些话今日必须摊开来讲。
否则日后彼此猜忌、貌合神离,还谈什么共谋大业?
仆人引他入正厅,只见荀彧与徐晃正在堂中来回踱步,神色焦灼。
一见张哲进门,荀彧立刻迎上:“子政!我派人四处找你,你到底去了哪里?”
徐晃满身尘土,铠甲未卸,拱手行礼:“冠军侯,青州突发变故,丞相命您即刻领兵支援。”
随即,他将青州局势一五一十禀明。
听完之后,张哲眉头紧锁,几乎拧成一个“川”字。
粮道断绝,归路受阻,原本应是稳操胜券的一战,竟演变成如今这般困局。
随着统帅之能日益精进,他对军务的判断也愈发敏锐。幻想姬 已发布最芯彰劫
曹操此刻的难处他并非不能体谅——毕竟根基尚浅,一时缺乏能独当一面的骑兵主将,也在情理之中。
真正致命的是,此番出征几乎抽空了曹营全部主力。
倘若这支兵马折损于青州,今后元气大伤,再难翻身。
真是拼尽全力,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倒是袁绍竟能说服公孙瓒退兵,不知背后付出了何等代价,这份决断力,连张哲都暗自吃惊。
荀彧催促道:“子政,形势危急,你得马上动身。”
张哲却没立刻回应,反而一把将荀彧拉至角落,压低声音问道:“文若,我问你一句——当年兖州动荡之时,那天子究竟做了些什么?”
荀彧顿时急了:“都这时候了,你还问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不忙一时。
连夜行军我早已习惯,明日午时必达营丘。
但在我走之前,你得先答我这一问。”
荀彧沉默良久,终是开口:“天子年少无知,行事难免糊涂。
他所图谋之事,我早已设法化解,子政又何必耿耿于怀?”
放屁!一个能暗中写下血诏、密谋诛权臣的人,只是“无知”“糊涂”?
张哲猛地逼近一步,攥住荀彧肩头,声音低沉如雷:“荀彧!你到底清不清楚!这里是许昌,是我们立足的根本!这里有我的家,有我兄弟、有我誓死守护的人!我心心念念的未婚妻还未过门!若有闪失,你能赔得起吗?这些年我拼死拼活,才挣来一处遮风挡雨的屋檐,你别逼我走上那条弑君之路!”
一个从未尝过漂泊之苦的人,永远不会明白,一颗孤寂的心对“家”的执念有多深。
刘协是什么货色,张哲比谁都清楚。
若真有一日许昌生乱,伤及他的亲人挚友,难道还能用一句“年少无知”轻轻揭过?
“荒唐!这话你也敢说出口!”
张哲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如刀刻石:“凡是我说出口的话,没有一句是吓唬人的。
你不信?那就试试看——待我离京之后,许昌但凡有一丝异动,等我归来之日,便是刘协丧命之时。”
“你你!!!”
“文若,你也好好想想,你这一生所学所求,究竟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还是只为效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话已至此,莫要自误。”
说完,他再不回头,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一声沉重的关门响,在寂静夜里久久回荡。
袁绍军帐之中
连日连胜,袁本初心中已有几分得意,特设宴席,邀刘备共饮庆功。
军帐之中,左列依次是袁谭、田丰、许攸、审配、颜良、文丑,端坐肃然;右列则为刘备、关羽、张飞、赵云,各按次序而坐。
这几场仗打下来,袁绍越看刘玄德麾下的将领越是顺眼,就连那曾辗转投奔公孙瓒的赵云,如今也觉其气宇不凡,颇有可用之才。
有意拉拢刘备,袁绍便显得格外亲厚,举杯笑道:“玄德兄仁义无双,若非你率众来援,那曹阿瞒岂能败得如此迅速?来,此杯敬你,务必一饮而尽。”
刘备双手捧盏,起身相迎:“本初兄过奖了。
兴复汉室、讨伐逆贼乃我辈分内之事。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行董卓故伎,天下之人皆可共击之。”
袁绍拍案大笑:“好!当今天下,竟还有如玄德这般忠肝义胆之士!待此战事毕,我必亲奏天子,表你为青州牧。”
刘备闻言心头一紧——他哪里稀罕什么青州牧?若袁绍胜了曹操,这官职不过是个虚衔,届时自己反成其部将,再难自立。
他巴望的正是袁军一举踏平许昌,让他名正言顺接手豫州,占据要地,徐图发展。
心念既动,他悄悄向身旁递了个眼神。
关羽会意,轻轻用肘撞了撞正饮酒的张飞。
张飞虽粗犷却不愚钝,当即摔杯于地,霍然站起,大声喝道:“袁本初!你先把我大哥在虎牢关前应得的豫州牧还来!什么青州冀州,我张飞眼睛都不眨一下!”
刘备连忙起身呵斥:“翼德!怎可在袁公面前如此无礼!速速退下!”
训罢,又转向袁绍拱手赔罪:“本初兄莫要见怪,此子性情直率,言语粗疏,实在不懂礼数,实在惭愧啊。”
人常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刘备姿态放得极低,袁绍纵有不满,也不便发作。
何况眼下还需倚仗他们兄弟冲锋陷阵,只得强压心绪,淡淡道:
“原以为豫州偏狭,恐玄德不愿屈就,未曾想伤及翼德颜面。”
偏狭?
张飞冷哼一声。
再小也是一州之地,况且临近中原腹地,位置何等要紧!
再说刘备是谁?昔日不过一介平原县令,在这乱世之中,还有比县令更卑微的诸侯吗?
这话听着,分明是在贬低人。
张飞抱拳冷笑:“谈不上伤不伤面,只盼我破了曹营之后,袁盟主莫忘了当初许诺便是。”
说罢,转身离席。
关羽与赵云随之起身,默然退出。
刘备拱手致歉,亦缓步离去。
帐中只剩袁绍一人长叹:“刘玄德兄弟真是猛将如云,可惜不能归我所用罢了,既然他重情于豫州,我便表他为豫州牧便是。”
田丰上前劝道:“主公,依我之见,刘备志不在小,断不可使其独掌一州。
此战胜后,不如借天子之名搪塞,表其为幽州牧,并命其即刻赴任。”
幽州彼时为公孙瓒所据,二人早已势同水火。
若真封刘备为幽州之主,势必引发内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