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落入耳中,吕布心头猛地一震。
张哲竟愿为一份情义,舍弃可能改写命运的巨大功勋?
要知道,若能抓住时机击溃袁绍,这份功劳足以荫及子孙,受用终生!
曾几何时,他也曾为兄弟肝脑涂地,为何如今却变得如此计较得失?
是因为权势熏心?还是野心膨胀?
或许,只是那颗曾炽热跳动的心,早已被尘世纷扰染得浑浊不堪。
吕布先是轻笑两声,随即仰天大笑,声震四野:“还点什么兵马!你且在此歇息,看我一人取那敌将首级!”
人的转变,有时并不复杂。
也许只是一个眼神,一句话语,或是一次不经意的情绪流露。
吕布征战多年,热血未冷,此刻心念微动,并不奇怪。
“不可!”张哲急道,“袁军大军压境,你孤身赴阵,如何突至前线?”
吕布郑重点头:“战场之上,同袍之间,唯有赴死无悔。
我有赤兔驰骋,方天画戟在手,何愁不能杀到两军阵前!”
若是旁人说出这番话,张哲只会心生敬意;可这话出自吕布之口,他几乎惊得下巴都要脱臼。
“用不着这般惊愕,我只是想起当年在并州时,那些死于胡人刀下的兄弟们罢了。
再说了,张哲,你真能断定眼前的我,还是当初那个我吗?”
张哲听了这话,一时怔住。
是啊,若吕布真是贪生怕死、唯利是图之辈,又怎会有一群誓死追随的猛将?
想想宁折不降的高顺,铁骨铮铮的张辽;
再看那拼尽最后一兵一卒、血染黄沙的并州狼骑——
这些难道还不够说明一切?
在中原人眼里,他或许是背信弃义的乱臣贼子;
可在并州百姓心中,他是抵御外族的第一道铁壁,是汉家儿郎心中当之无愧的英雄。
“你千万保重,我可不想日后绮玲抹着眼泪来找我要她爹。”
“放心便是。”
话音落下,吕布纵马而出,身影透著几分赴死般的决绝。
他特地驱策赤兔绕了个大圈,从侧翼逼近营丘军阵前。
多一分谨慎总没错——万一袁绍那边有细作探查,也不会立刻察觉张哲伏兵所在。
坐在颠簸的战马上,吕布心头也泛起一丝沉重。
说不怕,那是假的。
他怕这一去就成了永别,怕绮玲从此没了父亲照料,孤苦无依。
“该死的张子政,临出发前非提这等戳心窝子的话,搅得人心神不宁。”
忽然间,他猛地一怔——
等等!
张哲好端端的,为何偏偏提起吕绮玲?
念头一转,顿时恍然。
脸上那点悲壮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哭笑不得的恼火。
靠!
老子把你当生死兄弟,你倒好,把我当现成岳丈使唤上了!
密林深处,张哲忽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也没多想,继续紧盯前方战场局势。
两员猛将交手已过百余回合,刀光戟影,金铁交鸣不绝于耳。
战况太过激烈,双方战鼓震天,谁也没注意到——
袁绍军右翼防线薄弱之处,一支奇兵正悄然杀入。
典韦手中的双戟依旧威势逼人,看似毫无疲态,但行家一眼便知:他的招式已渐渐露出破绽。
短时间内尚可凭借蛮力硬撑,可这般连番恶战、疲于应对,极耗元气。
更何况此前他还与张飞激斗一场,体力早已大打折扣。
这一次,他再度架开赵云疾刺而来的银枪,城头上的许褚瞳孔骤缩,沉声喊道:“主公!不能再打了,老典快撑不住了,快鸣金收兵!”
曹操闻言不敢迟疑,立刻下令退兵。
可正是那一声金锣响起的刹那,典韦心神微松,动作稍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赵云杀机暴起!
手中亮银枪如惊雷乍现,似毒蛇吐信,迅疾无比地穿过双戟间隙,直取面门!
典韦大骇,仓促间抛去右手铁戟,伸手去抓枪杆,却只攥了个空。
枪尖擦肩而过,带出一道血虹,在肩头炸开一朵凄艳的花。
胜负已分。
银枪回旋,再度挺进。
双戟缺一,攻守失衡,威力锐减。
赵云确信,这一击,典韦绝无可能再挡。
战场上鼓声渐歇,数十万大军屏息凝神,天地仿佛寂静无声。
曹操只觉脑中轰然,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悲呼几乎脱口而出。
就在此时——峰回路转!
数十步外,一柄丈二长的狰狞兵器破空而来,在空中翻滚疾驰,直插两人之间!
那戟锋过处,竟将典韦座下战马的头颅齐颈斩落!
战马哀嘶倒地,典韦也随之翻落,却也因此险险避开了那致命一枪。
下一瞬,火红的身影腾空跃起——赤兔神骏非凡,凌空跃过尸骸。
吕布一手抄起染血画戟,长臂一展,戟锋直指赵云:“鼠辈安敢猖狂!可识得温侯吕布否!”
林中张哲见状差点原地捂脸。
明眼人知道这是来救场的,不知情的还以为赵云请的帮手暗算典韦呢!
典韦灰头土脸爬起来,冲著吕布怒吼:“吕布!你要杀便杀,砍我马作甚!”
吕布老脸一热。
他本想着学张哲那手标枪投掷,潇洒一把,谁知画戟带小枝,发力不当,非但没平飞出去,反倒偏得离谱。
没直接把典韦劈下马已是万幸。
否则现在两边都以为他投了袁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哼,莽夫少啰嗦,速速回阵!看我擒此小儿!”
典韦一愣:这家伙刚才不是要背后偷袭我?
怎么又变成援手了?
既然是来帮忙的,为啥先拿我马开刀?
可转念一想——命还在,就不计较那么多了。
于是满腹疑惑地退回本阵,一边走还一边嘀咕:“怪事年年有,今日特别多。”
城楼上,曹操原本见援军不是张哲而是吕布,心中便已泛起疑云;待典韦返回营地,局势陡然逆转,仿佛吕布竟是曹营旧部一般。
“咳仲康,”曹操低声唤道,“这吕布,究竟所为何来?”
许褚一脸茫然:“末将也不知。”
“你便是那吕布?”曹操扬声问道。
吕布仰天长笑,手中方天画戟轻挥两下,安抚著躁动不安的赤兔马:“既知我威名远播,还不速速开城请降!”
赵云策马上前,长枪一挺:“早闻你在袁公帐下效力,怎料今日又弃主另投?此等行径,岂不令人齿冷?”
换了往日,这话足以惹得吕布暴跳如雷,可如今他心境已变,只冷笑一声,遥指赵云身后浩荡军阵:“袁绍徒负虚名,有何资格做我主公?报上名来,我手中利戟,不斩无名之辈。”
“常山赵子龙!”
话音未落,赵云催动照夜玉狮子,挟风带电,银枪如龙,直取吕布面门。
吕布岂惧此人?手持画戟,纵是千军万马之中亦敢纵横驰骋。
两人瞬间交锋,战作一团。
一人白衣胜雪,枪法灵动若游云;一人红袍烈焰,戟势刚猛似奔雷。
白影翻飞,红光怒卷;巧技与神力相撞,轻灵共厚重争锋。
二人缠斗数十合,难分高下。
此时典韦登上城头,抱拳请罪:“请主公责罚!”
曹操大笑:“仲康勇冠三军,虎贲之姿,我尚且要嘉奖有加,何来责罚之说!若非你先战张飞耗尽气力,又怎会落于下风?”
曹操何等人物,赏罚分明、恩威并施本就是驭人之道。
一番抚慰后,目光随即投向战场之外——
吕布既来助阵,那张哲必然就在附近。
否则谁能驱使这头桀骜猛虎俯首听命?
可为何亲至的不是张哲本人?按理说当世无人能敌其锋,若他亲临,赵云早已败北。
唯一的解释是:张哲正隐于暗处,伺机而动,等待一个彻底击溃袁军的时机。
“仲康,传令下去!”曹操果断下令,“留万人守营寨墙垒,其余将士即刻推倒后营高墙,全军火速压出平原!再命李傕集结飞熊骑,速来见我!”
许褚愕然:“主公,我军凭坚城据守,稳若泰山,何以主动出击?且大营之中粮草辎重俱在,一旦撤离,岂非资敌?”
曹操厉声喝道:“叫你去便去!多问什么!贻误战机,你担待得起吗?”
“喏!”
据险固守或可立于不败,但曹操要的从来不是平局——他要的是大胜,是摧枯拉朽般的胜利!
身后的郭嘉轻笑一声:“主公对子政真如此笃定?若此计不成,咱们可真是退无可退了。”
曹操朗声一笑:“奉孝何必自贬?待破敌之后,北海孔融必设宴相邀,届时你我共饮庆功酒,岂不快哉?”
君臣相视而笑,意气风发。
那边李傕接到命令,立即整备飞熊铁骑,以为终有机会建功立业,心中振奋不已。
可赶到城头一问,却被告知:率部潜伏于袁军右翼,静候指令。
李傕一头雾水——既不让冲锋陷阵,也不令骚扰牵制,孤悬侧翼有何用意?
等大战全面爆发,谁还有空给他下一步号令?难道是要他自己临机决断?
虽百思不得其解,然军令如山,只得依令行事。
时间悄然流逝。
城下战场,赵云与吕布已激斗至九十五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