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御花园,热得像个蒸笼。山叶屋 醉芯蟑結庚欣快
知了在树梢上扯著嗓子喊,吵得人心烦意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翻开的新鲜泥土腥味,还夹杂着花瓣被碾碎后的淡淡香气。
“咔嚓。”
一锄头下去,那株价值连城的“十八学士”茶花,根茎断裂,惨兮兮地倒在了黑泥里。
原本娇艳欲滴、一株能开出十八色花朵的稀世名品,此刻就像根杂草一样,被无情地抛到了一边。
“哎哟喂!我的祖宗哎!”
王福跪在泥地里,那张白净的脸如今成了大花猫,眼泪鼻涕把脸上的泥冲出一道道沟壑:
“殿下!轻点!这可是陛下最心尖尖上的宝贝啊!上次有个宫女碰掉了一片叶子,都被罚了半年的月钱!”
“您这一锄头下去,奴婢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朱煊卷著裤腿,两只袖子撸到胳膊肘,手里挥舞著一把从花匠那抢来的锄头,干得热火朝天。
他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但这丝毫掩盖不住他眼里的兴奋。
“嚎什么嚎!”
朱煊一脚把那株价值千金的茶花踢开,给那个土坑腾出位置: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破花除了好看能当饭吃吗?”
“王福,别愣著,把那袋子里的‘金疙瘩’给我切块扔进去!记得啊,得带芽眼的!”
就在王福哆哆嗦嗦地拿起刀,准备对那几袋看起来像土坷垃一样的东西下手时——
“住手!!!”
一声惊怒交加的断喝,猛地从月亮门那边传来。
王福手一抖,刀差点切到自己手指头,抬头一看,魂都吓飞了,脑袋“咚”地一声磕在泥地上:
“太太子殿下!”
来人正是大明太子,朱标。
他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常服,手里还捏著几本没看完的奏折,显然是刚帮老朱批完公文,想来御花园透透气。
结果这一透气,差点没背过气去。
朱标快步走过来,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几株被连根拔起的“十八学士”,那是父皇最钟爱的花,平日里连浇水都要亲自过问。
此刻,它们就像垃圾一样堆在脚边。
朱标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股温润如玉的气质瞬间崩塌。
“老六!你在干什么!”
朱标痛心疾首地指着地上的残花,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这是要气死父皇吗?这可是大理国进贡的孤品!全天下就这就几株!”
朱煊直起腰,把锄头往地上一杵,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露出一口大白牙:
“大哥来了?正好,快来帮把手,这土有点硬。”
“帮你个头!”
朱标气得把奏折往怀里一揣,几步跨过花圃的围栏,一把抓住朱煊的手腕,就要把他往外拖:
“跟我走!去给父皇请罪!趁父皇还没发现,赶紧找花匠来看看还能不能救活!”
“别介啊大哥!”
朱煊反手拽住朱标,力气大得惊人:
“救什么活?拔都拔了!再说,我种的可是比这破花值钱一万倍的宝贝!”
朱标停下脚步,狐疑地看着这个从小就顽劣的弟弟。
宝贝?
他顺着朱煊的目光看去,只见王福身边的那个麻布袋子里,滚出来几个黄不拉几、坑坑洼洼的东西。
上面沾著泥,表皮粗糙,有的地方还长著几个怪模怪样的肉芽。
怎么看,都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烂石头,或者是干瘪的土坷垃。
“就这?”
朱标松开手,弯腰捡起一块切好的土豆块,放在手里掂了掂,眉头拧成了川字:
“老六,你莫不是发烧烧坏了脑子?”
“你把父皇最爱的‘十八学士’拔了,就是为了种这几块破石头?”
“石头?”
朱煊把锄头一扔,从朱标手里拿过那块土豆,像捧著绝世珍宝一样吹了吹上面的浮土。
“大哥,这你就不懂了吧。”
“这叫土豆!学名土豆!”
朱煊凑近朱标,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这可是神物!不挑地,不挑水,扔土里就能活。耐旱、耐寒,最关键的是”
他伸出一个巴掌,在朱标眼前晃了晃:
“亩产,五千斤!”
朱标愣住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只知了还在不知死活地叫着。
足足过了半晌,朱标才缓缓伸出一只手,神色复杂地摸上了朱煊的额头。
掌心温热,甚至有点烫。
“没发烧啊”
朱标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关爱智障儿童的慈祥与痛惜:
“六弟啊,是不是刚才父皇吓着你了?还是那碗糠饭把你噎出癔症了?”
“亩产五千斤?如今大明最好的水田,亩产也不过三四百斤。”
“你管这破石头叫粮食?还能产五千斤?”
朱标摇了摇头,转头看向王福,语气严厉:
“还愣著干什么?还不快传太医!六皇子怕是中了暑气,开始说胡话了!”
王福吓得刚要爬起来,却被朱煊一脚踩住了衣角。
“传什么太医!我很清醒!”
朱煊拨开朱标的手,把那块土豆郑重其事地埋进刚才挖好的坑里,又细心地盖上一层黑土。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站起身,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
此时的朱煊,背对着刺眼的阳光,脸上的表情竟然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
“大哥,我知道你不信。”
“在这个时代,也没人会信。”
朱煊看着朱标,那双桃花眼里倒映着兄长的影子:
“大哥,你日夜操劳,帮父皇批阅奏折,不就是为了让大明百姓能吃饱饭吗?”
“如今北边有残元,沿海有倭寇,大明国库空虚,百姓常常易子而食。”
“但这玩意儿”
朱煊指了指脚下的黑土:
“只要三个月!只要三个月后,它就能让大明的粮仓爆满!能让父皇不再为军粮发愁!能让你不用再看着流民图掉眼泪!”
朱标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个平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六弟,露出过这种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让他看不懂的笃定,甚至还有一丝悲悯。
但他还是理智的。
“老六”
朱标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伸手替朱煊擦去脸颊上的一块泥巴:
“大哥知道你有孝心,也想为国分忧。但这牛皮吹得太大了,若是传到父皇耳朵里,那就是欺君之罪。”
“听大哥一句劝,别闹了。趁父皇还没发现,赶紧把花种回去。我再去求求母后,或许能让你少挨几板子。”
“不然,这次大哥也保不住你。”
朱煊却没动。
他弯下腰,抓起一把土,将最后一块土豆埋好,然后用力踩实。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腰,看着满脸焦急的朱标,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大哥,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就赌这块地。”
“三个月后,这里长出来的东西,能换你我一世平安,甚至能换大明万世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