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寒光凛凛的天子剑,距离朱煊的喉咙只有不到三寸。
剑刃上透出的凉意,激得朱煊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铁锈味,混杂着刚刚翻开的新土腥气,还有周围大臣身上那股因为紧张而散发出来的酸汗味。
朱标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著那滩烂泥,大气都不敢喘。
全场死寂。
唯独朱煊,竟然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剑脊上,把那要命的玩意儿往旁边拨了拨。
“爹,手别抖。”
朱煊嬉皮笑脸地往后退了半步,拍了拍胸口:
“万一滑了手,您这唯一的‘祥瑞’儿子可就没了。”
“少跟咱嬉皮笑脸!”
朱元璋手腕一抖,剑锋再次逼近,虎目中凶光毕露:
“祥瑞?你把那几株价值连城的茶花给毁了,埋进去几块烂石头,跟咱说是祥瑞?你当咱的老眼昏花了不成?”
“说!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若是编不出个花儿来,今儿个咱就拿你的血祭这御花园!”
朱煊收敛了脸上的嬉笑。
他转过身,指著那块刚填平的黑土地,语气突然变得异常严肃:
“父皇,这东西叫土豆,乃是儿臣梦中受神人所赐的神粮。”
“它不挑地,耐旱耐寒,三个月便可成熟。一旦推广开来,我大明百姓将再无饥馑之忧!”
“至于产量”
朱煊伸出三根手指,咬了咬牙,把五千斤这个数字往回缩了缩(怕吓死这帮古人):
“儿臣愿立军令状!三个月为期!就在此处!”
“若是亩产不到三千斤,儿臣任凭父皇处置!是要杀要剐,还是要贬为庶人,儿臣绝无二话!”
“三千斤?”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齐盛小税枉 更薪最全
胡惟庸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那是看傻子的眼神。
如今江南上好的水田,伺候祖宗一样伺候着,亩产也不过三四百斤。
三千斤?
这就是把大明的地皮刮一层下来,也没这么重!
“陛下。”
胡惟庸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里透著股子阴阳怪气:
“六殿下年幼,或许是被什么江湖术士给骗了。这世间哪有亩产三千斤的粮食?若是真有,那岂不是那是天上的仙粮?”
“殿下为了逃避责罚,竟敢在陛下面前信口雌黄,这欺君之罪”
胡惟庸顿了顿,眼神阴冷地扫过朱煊的脖子:
“可是要明正典型的啊。”
朱元璋听了这话,脸色更加阴沉,握著剑的手指节发白。
他最恨人骗他,尤其是自己的儿子。
“老六,你听见了?”
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胡丞相说你是信口雌黄。咱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认错,咱只打断你的一条腿。若是立了军令状”
“三个月后要是种不出来,咱可是真的会砍人的!”
朱煊瞥了一眼胡惟庸,心里冷笑。
老东西,这时候还想落井下石?
行,那小爷就给你加点猛料!
“父皇!既然胡丞相不信,那儿臣就再加个码!”
朱煊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声音洪亮地回荡在御花园上空:
“三个月后!若是这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亩产不到三千斤”
“儿臣不仅任凭父皇处置,而且”
朱煊伸手指著那堆还冒着热气的农家肥,大声吼道:
“儿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倒立吃翔!”
轰——!
这句话一出,就像是一颗惊雷丢进了人群里。
虽然大家不太懂“翔”是个什么新词,但看着朱煊指著的那堆东西,再结合语境,傻子也能猜出来是什么意思。
粗鄙!
太粗鄙了!
堂堂大明皇子,竟然发这种毒誓?
宋濂老脸涨得通红,手指颤抖著指著朱煊:“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啊!”
朱标更是把脸埋在手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完了,六弟这是彻底疯了。
唯独一直沉默不语的刘伯温,那双睿智的老眼微微眯起。
他仔细打量著朱煊。
这位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六皇子,此刻虽然说著最离谱的誓言,但那双眼睛里,却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慌乱与心虚。
那是一种哪怕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笃定。
刘伯温心中一动,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
“六殿下既然敢发此毒誓,想必是有几分把握的。”
“神物降世,往往伴随着异象与不可思议。如今大明初定,正如日中天,或许真是上天感念陛下恩德,降下此等神粮也未可知。”
“不如就给殿下一个机会?”
刘伯温的话,分量极重。
朱元璋原本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盯着朱煊看了许久,似乎想从儿子脸上看出半点撒谎的痕迹。
但没有。
这小子,眼神比谁都真诚。
“好!”
朱元璋猛地把剑插回鞘中,发出一声脆响。
“既有伯温替你求情,咱就信你这一回!”
“三个月!咱就给你三个月!”
朱元璋转过身,冲著身后的禁军统领一挥手:
“传咱的旨意!调一队亲军过来,十二个时辰把守这块地!连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
“除了老六,谁也不许靠近半步!若是这地里的东西少了一根苗”
朱元璋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胡惟庸,语气森寒:
“咱就拿你们的人头当肥料!”
“臣等遵旨!”
众人齐刷刷跪了一地,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胡惟庸跪在地上,心里虽然有些不甘,但转念一想,三个月后看这六皇子当众吃屎,倒也是一桩美谈。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朱元璋带着满身的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大步流星地走了。
朱标爬起来,复杂地看了一眼朱煊,叹了口气,也匆匆跟了上去。
人群散去。
胡惟庸特意落后了几步,经过朱煊身边时,脚步一顿。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绯红官袍,侧过头,那双三角眼里闪烁著阴毒与戏谑的光芒,压低声音笑道:
“六殿下,真是好气魄啊。”
“倒立食秽物啧啧啧,这画面太美,微臣都不敢想。”
“您放心,三个月后,微臣一定自带碗筷,早早来占个好位置,好好欣赏殿下的英姿。”
朱煊正在拍打裤腿上的泥点子。
听到这话,他动作一停,慢慢直起腰,转过头来。
阳光洒在他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勾勒出一抹灿烂到极点的笑容,却让胡惟庸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胡丞相客气了。”
朱煊伸出手,替胡惟庸理了理衣领,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
“不过,本王劝丞相还是把碗筷带大一点。”
“因为到时候”
“怕是你得跪在地上,求着本王赏你一口吃。”
说完,朱煊哈哈大笑,也不管胡惟庸那瞬间僵硬的脸色,背着手,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大摇大摆地朝坤宁宫走去。
“咱们老百姓啊,今儿个真高兴”
看着那道嚣张的背影,胡惟庸狠狠啐了一口:
“呸!死到临头还嘴硬!咱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