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
一勺羊油淋在通红的炭火上,瞬间腾起一股半人高的火苗。
紧接着,便是油脂被高温逼出后那种极其霸道的焦香味,混合著木炭燃烧的烟火气,像是个还没长大的调皮鬼,张牙舞爪地在坤宁宫偏殿的院子里乱窜。
“咳咳咳!老六!这烟也太大了!”
朱棣被呛得眼泪直流,一边挥着袖子赶烟,一边却死死盯着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肉串,喉结上下滚动:
“不过这味儿是真香啊!比我当年随徐帅出征时烤的野兔子还要香上十倍!”
朱煊手里抓着一把蒲扇,也不管脸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动作娴熟地翻动着铁签子。
此时的羊肉已经变成了诱人的金黄色,表皮微焦,还在不断往下滴著亮晶晶的热油。
“四哥,这叫烟火气,懂不懂?”
朱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要是没这股子烟熏火燎的劲儿,那肉就没有灵魂。”
说著,他抓起旁边那个装满枯黄色粉末的小瓷瓶,手腕轻轻一抖。
孜然粉像是金色的细沙,均匀地洒落在滚烫的肉串上。
“轰!”
如果说刚才的香味只是勾人,那这一刻,孜然遇到热油爆发出的那种异香,简直就是炸弹!
那是大明朝从未有过的味道。
辛辣、浓郁、带着一股子西域狂野的风情,瞬间就把朱棣的天灵盖给掀开了。
“卧槽!”
朱棣忍不住爆了句粗口,顾不上烫,伸手就要去抓:
“好了没?快给四哥尝尝!馋虫都要从嗓子眼爬出来了!”
“别急,再撒点辣椒面。”
朱煊一巴掌拍掉朱棣的手,又撒上一层红彤彤的辣椒粉。
红油翻滚,香气再次升级,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顺着院墙,乘着风,一路飘向了远处。
谨身殿。
这里是大明权力的中心,此刻却静得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朱元璋端坐在御案后,眉头紧锁,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又是要钱又是要粮”
老朱把手里的奏折烦躁地往桌上一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北边纳哈出不老实,沿海倭寇又来闹腾,这到处都是窟窿,咱这国库都要比脸还干净了。”
他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一靠,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长鸣。
“咕——”
自从早上那碗忆苦思甜饭之后,为了跟那个逆子赌气,他到现在还没进食。
此时已过晌午,胃里空荡荡的,烧得难受。
“这帮御膳房的奴才,怎么还不上膳?”
朱元璋刚想骂人,鼻翼忽然微微一动。
一股奇异的香味,像是一只无形的小手,轻飘飘地钻进了殿内,然后猛地钻进了他的鼻孔。
“嗯?”
朱元璋猛地坐直身子,用力嗅了嗅。
焦香、肉香、还有一种从未闻过的辛辣奇香。
这味道太霸道了,光是闻著,口水就开始疯狂分泌,刚才那点烦心事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是啥味儿?”
朱元璋站起身,顺着香味走到殿门口,探出头去闻了闻。
不是御膳房的方向。
倒像是后宫那边飘来的?
“难道是妹子怕咱饿著,特意给咱开了小灶?”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头一暖,肚子叫得更欢了。
“王大伴!”
朱元璋喊了一嗓子,门口的太监总管赶紧小跑进来:
“皇爷,您吩咐。”
“这味儿是从哪来的?去看看,若是皇后弄的好吃的,给咱端过来。”
朱元璋背着手,咽了口唾沫:
“算了,咱自己去!若是去晚了,怕是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这位洪武大帝也不坐轿子,甩开大步,循着那股勾魂摄魄的香味就冲了出去。
那脚步,比上朝的时候还要轻快几分。
坤宁宫偏殿院内。
烟雾缭绕,宛如仙境如果不算那个呛人的辣味的话。
“咳咳咳!”
王福跪在地上拉风箱,脸已经被熏成了黑炭,一边咳一边流泪:
“殿殿下,这烟是不是太大了点?万一被当成走水了咋办?”
“怕什么!这是御花园边上,没人管!”
朱棣这会儿正拿着一串刚烤好的羊肉,也不顾烫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嘶——呼——!”
滚烫的肉汁在口腔里爆开,孜然的异香混合著辣椒的刺激,瞬间冲上脑门。
朱棣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一边哈著热气一边含糊不清地喊道:
“好吃!真特娘的好吃!”
“老六,你这是什么神仙手艺?这肉怎么能这么嫩?这粉末到底是什么宝贝?”
朱煊手里拿着把蒲扇,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
“这叫科技与狠活不对,这叫美食的艺术。”
“四哥,别光吃肉,尝尝这个烤韭菜,壮阳补肾,咱们男人的加油站。”
“啥?韭菜还能烤?”
朱棣刚伸出手去接那串绿油油的韭菜。
就在这时。
“嘭!”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那力道之大,两扇门板都在晃荡,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什么人在放火!”
一声暴喝,如同晴天霹雳,吓得王福手一抖,直接把脸怼到了风箱上。
朱棣手里的肉串“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硬地转过脖子。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明黄常服的高大身影。
朱元璋。
此时的老朱,脸色铁青,眼角还在抽搐。
他原本以为是马皇后在做好吃的,结果一路寻着味儿过来,竟然看到这俩逆子把这偏殿弄得乌烟瘴气!
满院子的烟,地上全是黑灰,中间架著个不知从哪弄来的铁炉子,火光冲天。
两个皇子,一个没个正形地瘫在椅子上,一个满嘴流油蹲在地上像个要饭的叫花子。
成何体统!
简直是有辱斯文!
“父父皇?”
朱棣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想要把掉在地上的肉串踢到桌子底下藏起来。
完犊子了!
这回是被抓了个现行啊!
朱元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每一步都带着杀气,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冒烟的烤炉,胸口剧烈起伏:
“混账东西!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烟熏火燎,乌烟瘴气!你们是把这皇宫当成菜市口了吗?还是想把咱这紫禁城给点了?”
“特别是你!老四!”
朱元璋指著朱棣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你不在演武场练兵,跑到这儿跟你六弟胡闹什么?瞧瞧你那张脸,跟个灶王爷似的,哪还有半点亲王的威仪!”
朱棣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父皇息怒!儿臣儿臣是来考察考察火器的”
“考察个屁!”
朱元璋正要发作,把这俩逆子拖出去打顿板子。
突然。
一阵风吹过。
烤炉上那几串滋滋冒油、撒满了孜然和辣椒面的羊肉串,那股浓郁到极点的香味,毫无保留地扑到了朱元璋的脸上。
紧接着。
“咕噜噜——”
一声极其响亮、极其悠长、且充满了渴望的腹鸣声,从朱元璋那威严的龙袍下面传了出来。
那声音之大,在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正在磕头求饶的王福愣住了。
跪在地上的朱棣也愣住了。
朱元璋原本抬起准备打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老脸,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尴尬。
死一般的尴尬。
只有朱煊,像是没听见一样,淡定地翻动了一下手里的肉串,又撒了一把孜然。
“滋啦——”
香味更浓了。
朱元璋的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背过手,干咳一声,努力板著脸,试图维持住作为一个皇帝和父亲最后的尊严。
他踱步走到烧烤架前,眼神在那几串金黄焦香的肉串上扫来扫去,语气生硬,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和馋意):
“哼!成何体统!”
“烟熏火燎的,像什么话!嗯?”
朱元璋指著朱煊手里那串烤得最为完美的羊肉,眉头微皱,似乎在审视什么剧毒之物:
“老六,你手里这黑乎乎、油腻腻的玩意儿,是个啥?”
“给咱拿来,咱倒要尝尝,是什么东西搞得满宫都是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