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眼睁睁看着自己刚咬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神仙肉”,就这么易了主。
他伸在半空中的手尴尬地抓了抓空气,想哭,又不敢哭。
“咕咚。”
朱元璋根本没看老四那一脸便秘的表情,三下五除二就把抢来的肉串撸了个干净。末了,还意犹未尽地嘬了嘬沾满油脂的竹签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啧”声。
“看啥?你也想跟咱抢?”
朱元璋一瞪眼,朱棣吓得脖子一缩,赶紧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儿臣不敢!父皇吃父皇吃是儿臣的福气!”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父皇!手下留情啊!”
一道杏黄色的身影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连发冠都有些歪了。
正是太子朱标。
他刚才在东宫听说父皇怒气冲冲地杀向老六这边,生怕老爹一个冲动把这俩弟弟给打残了,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就冲进了满是烟雾的院子。
“老六身子弱,老四皮糙肉厚,您要打就打打”
朱标的话喊到一半,突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预想中血肉横飞、鬼哭狼嚎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相反,他那个威严深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父皇,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蹲在那个铁炉子旁,手里抓着一把竹签子,嘴唇油亮,正眼巴巴地盯着烤架上的下一波肉。
“老大来了?”
朱元璋头都没回,只是招了招手,那只满是油污的大手在空气中划拉了一下:
“来得正好,这玩意儿刚出炉,热乎着呢。坐!”
朱标愣愣地走过去,被那个叫不上名字的霸道香味熏得打了个喷嚏。
“父皇,这这是?”
“少废话,吃!”
朱元璋随手拿起一串刚撒完辣椒面的羊肉,不由分说地塞进朱标手里,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父爱”:
“这是老六弄的那个什么‘孜然羊肉’,味儿冲是冲了点,但真特娘的香!快尝尝!”
朱标看着手里这串黑红黑红、还在往下滴油的东西,有些迟疑。
作为深受儒家教育的太子,他讲究的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种路边摊一样的吃法,实在是
“怎么?嫌弃咱?”
朱元璋眉头一竖。
“儿臣不敢!”
朱标一咬牙,闭着眼睛咬了一口。
下一秒。
他猛地睁开眼,原本温润如玉的表情瞬间崩坏。
“呼——哈——”
太烫了!太辣了!
但那股子浓烈的肉香混合著香料的刺激,瞬间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让人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好吃!”
朱标顾不得烫,三两口就把一串肉吞了下去,辣得嘶嘶吸气,却忍不住伸手又去拿第二串:
“六弟,这这也太好吃了!比御膳房做的那些没滋没味的炖羊肉强百倍!”
“嘿嘿,那是自然。
朱煊一边给肉串刷油,一边冲著三个“大客户”挤眉弄眼:
“大哥,慢点吃,这可是按串收费的。看在咱们是亲兄弟的份上,给你打八折,八两银子一串。”
“记账!都记在咱账上!”
朱元璋豪气干云地一挥手,把袖子撸到了胳膊肘,露出一截黑黝黝的小臂,彻底放飞了自我:
“王福!别愣著!再去切肉!把那盆都切了!”
“还有,老六,给咱来点那个那个腰子!”
朱元璋指著案板上那两颗刚处理好的羊腰,眼神里闪烁著男人都懂的光芒:
“咱最近批奏折批得腰酸,得多补补。给咱烤十串!要那是带血丝儿的,嫩点的!”
“好嘞!十串大腰子,多放辣!”
朱煊吆喝一声,手中的蒲扇扇得飞起,炭火映红了父子四人的脸庞。
这一刻,没有君臣,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也没有繁文缛节。
只有一个贪吃的老头,领着三个馋嘴的儿子,围着一个简陋的炭炉,在那烟熏火燎中大快朵颐。
竹签子很快就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朱元璋吃得满头大汗,随手解开了领口的盘扣,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带孜然味的饱嗝。
“舒坦”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长出了一口气:
“咱好久没吃得这么痛快了。这肉,让咱想起了当年打天下的时候,那时候饿急了,抓到只田鼠烤了吃都觉得是龙肉。”
朱棣也在一旁吃得肚皮滚圆,靠在石墩子上哼哼唧唧:
“父皇说得是,这肉确实带劲。就是太贵了十两银子一串,儿臣半年的俸禄都吃进去了。”
“哼,瞧你那点出息!”
朱元璋白了老四一眼,转头看向正在清点竹签算账的朱煊,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老六啊。”
“儿臣在。”
朱煊头也不抬,手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父皇您一共吃了二十八串,四哥十二串,大哥十五串抹个零,一共五百五十两。承惠。”
“少跟咱提钱!”
朱元璋踢了一脚旁边的竹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朱煊:
“咱问你,这肉好吃,除了那什么孜然粉,是不是还有别的门道?”
“咱刚才嚼著,这肉里透著一股子鲜味,不苦不涩。平日里宫里用的贡盐,若是放多了,总带着一股子苦卤味,但这肉却没有。”
姜还是老的辣。
朱元璋虽然不懂化学,但他那张吃遍了天下苦的嘴,却是最灵敏的鉴定器。
朱煊停下手中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正戏来了。
他放下算盘,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精致瓷瓶。
“父皇圣明。”
朱煊拔开瓶塞,将瓶口倾斜,倒出一小堆雪白如霜、细腻如沙的晶体在掌心。
那晶体在阳光下闪烁著钻石般的光芒,没有一丝杂质。
“这肉之所以鲜美,除了孜然,关键就在这盐上。”
朱煊把手伸到朱元璋面前:
“如今大明的盐,无论是淮盐还是川盐,大多是粗盐,杂质多,口感苦涩,长期吃还容易得大脖子病。”
“而儿臣手里这个,叫‘雪花盐’。”
“那是经过特殊工艺提纯,去除了所有毒素和杂质的精盐。咸而不苦,鲜美异常。”
朱元璋看着那堆白得刺眼的盐粒,原本松弛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咸。
纯粹的咸。
没有任何多余的苦涩味,干干净净,就像是这世间最纯净的味道。
作为开国皇帝,朱元璋太清楚盐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国家的命脉!是朝廷税收的大头!
现在的盐商,卖著发黄发苦的粗盐,却敢卖出天价,一个个富可敌国。
而若是这种如同白雪般的精盐问世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朱煊,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顽劣的儿子,而是在看一座金山,看一把能捅破天的利剑。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刚才温馨的撸串氛围都荡然无存。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老六。”
“这盐也是你弄出来的?”
“成本几何?产量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