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哒、哒、哒”
这声音在死寂的坤宁宫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众人的心头。
两个时辰过去了。
朱元璋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坐姿,像尊风化了的石像。他那双杀人无数的大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包裹着马皇后冰凉的手掌,似乎想把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他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眼袋浮肿,死死盯着床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
生怕一眨眼,人就没了。
朱标跪在一旁,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无声的抽噎。
大殿角落里,太医正张慈和一众太医跪得膝盖都没了知觉,脑袋抵著冰凉的金砖,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在等,等那个最后的宣判,或者说,等陪葬的圣旨。
唯有朱煊,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每隔半盏茶的功夫就要伸手去摸马皇后的额头。
“一定要退烧一定要退烧啊”
朱煊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心里默念著各路神佛的名字。
青霉素虽然是神药,但在这个没有任何抗药性的古代人体内,究竟能发挥出多大的效力,能不能扛过败血症的鬼门关,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窗棂洒在马皇后的脸上,给她惨白的面容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红。
朱煊再次伸出手,探向马皇后的额头。
指尖触碰皮肤的瞬间,他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触电了一般。
湿的!
全是汗!
原本滚烫如火炉般的额头,此刻竟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凉汗,那股灼人的高热,正在如潮水般退去!
“退烧了!爹!娘退烧了!”
朱煊这一嗓子,破了音,带着哭腔,在寂静的大殿里炸响。
朱元璋浑身一震,像是从噩梦中惊醒。
他猛地扑过去,颤抖着手背贴上马皇后的脸颊。
凉了。
真的凉了!
而且,那个刚才还微弱得几乎摸不到的脉搏,此刻竟然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起来,撞击着他的掌心。
“呼呼”
马皇后那原本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声,变得平稳深长。她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微的呻吟。
“水”
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
但在朱元璋耳朵里,这就是天籁!是这世上最好听的仙乐!
“水!快拿水来!都死绝了吗!”
朱元璋像疯了一样冲著身后吼道,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那张满是胡茬的脸肆意流淌。
朱标连滚带爬地冲到桌边,端起早已备好的温水,手抖得水洒出来一大半。
朱元璋一把夺过茶盏,也不用勺子,直接端到马皇后嘴边。
这位叱咤风云的洪武大帝,此刻却笨拙得像个孩子,一边喂水,一边用袖子去擦马皇后嘴角漏出来的水渍,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著:
“妹子慢点喝慢点咱在这儿呢,重八在这儿呢”
半盏水下肚。
像是枯木逢春,马皇后的眼睫毛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还带着病后的浑浊与疲惫,但却有了焦距,有了神采。
她茫然地看了一圈四周,目光扫过哭成泪人的朱标,满脸焦急的朱煊,最后落在了面前那个满脸胡茬、眼眶通红的男人脸上。
“重八”
马皇后虚弱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你哭啥?多大岁数了,也不嫌丢人”
“咱没哭!咱这是这是沙子迷了眼!”
朱元璋用那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把鼻涕眼泪全擦在袖子上,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得像个受了委屈的破锣:
“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吓死咱了,你要是走了,咱这皇帝还当个什么劲”
马皇后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想要去摸朱元璋的脸,却没力气抬起来。
突然,她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咕噜”声。
在安静的内殿里,格外响亮。
马皇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声音虚弱却透著一股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重八,我饿了。”
“我想喝粥,要那年咱们在濠州吃的那种红枣小米粥。”
饿了?
知道饿了!
能吃能喝,那就是活过来了!
“有!有!咱这就让人去做!不,咱亲自去端!”
朱元璋激动得语无伦次,转身对着那群跪在地上的太医就是一脚,当然,这一脚比刚才踹张慈那脚轻多了:
“都特娘的愣著干啥!没听见皇后说饿了吗?滚去御膳房!让那帮厨子把最好的小米粥端上来!要快!”
“还有!把那燕窝、人参都给咱炖上!只要皇后能吃,把龙肉都给咱弄来!”
太医们如蒙大赦,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腿软得像面条,互相搀扶著往外跑。
张慈却没走。
这位太医正跪行几步,大著胆子凑到床前,伸出干枯的手指搭在马皇后的手腕上。
指尖下的脉搏,虽然还有些虚浮,但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雀啄”般的死脉之象,反而透著一股子劫后余生的生机。
那原本已经衰竭的肺气,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
张慈瞪大了昏花的老眼,嘴唇哆嗦著,像是见了鬼一样。
行医六十载,他从未见过这等逆天改命的医术!
肺痈晚期,败血攻心,这在医书上就是必死之症啊!
那个琉璃管里的水,到底是什么神仙玉露?
张慈猛地转过身,看向站在床尾的朱煊。
此刻的六皇子,衣衫不整,满脸疲惫,脖子上还缠着一圈染血的纱布(刚才自残划的)。
但在张慈眼里,这位平日里游手好闲的皇子,此刻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层金灿灿的圣光。
那是神仙下凡啊!
“噗通!”
张慈重重地给朱煊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得咚咚响:
“殿下真乃神人也!此等医术,便是华佗在世,扁鹊重生,也难以望其项背啊!”
“微臣微臣服了!心服口服!”
朱煊靠在床柱上,听到这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腿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
“服了就好下次别再拦着我救人就行。”
很快,热腾腾的红枣小米粥端了上来。
朱元璋抢过瓷碗,不让任何人插手。他坐在床边,舀起一勺粥,放在嘴边轻轻吹气,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喂到马皇后嘴里。
一口,两口
马皇后胃口出奇的好,竟然一口气喝了两碗。
看着那渐渐红润起来的脸色,朱元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像个守着失而复得珍宝的老农。
吃饱喝足,马皇后精神了许多。
她靠在软枕上,目光越过朱元璋,落在了坐在地上的朱煊身上。
看到儿子脖子上那道血痕,还有那副虚脱的模样,马皇后眼里的心疼都要溢出来了。
“老六,过来。”
朱煊连忙爬起来,凑到跟前,蹲在床边:“娘。”
马皇后伸出手,轻轻抚摸著朱煊的头顶,手指划过那道伤口,眼眶微红:
“傻孩子,以后不许这么吓娘了。”
“娘没事了,别哭。”
朱煊把脸埋在马皇后的掌心,那个一直紧绷著的弦终于断了。他吸了吸鼻子,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声音闷闷的:
“娘,您吓死儿臣了这药太贵了,下次咱别生这病了行不行?”
“好好好,娘答应你。”
马皇后温柔地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
朱元璋站在一旁,看着这母慈子孝的一幕,鼻头一酸。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角。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却怎么也掩盖不住那股子劫后余生的喜悦和颤抖:
“王大伴!传咱的旨意!”
“太医院所有太医,这个月的俸禄翻倍!赏!”
“坤宁宫上下所有宫女太监,赏银十两!”
“还有”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落在朱煊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严厉和暴躁,只剩下满满的骄傲和一丝复杂的情绪。
“老六。”
“你跟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