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府,西厢房。
房门紧闭,却关不住那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肉腥臭味。那味道像是死老鼠在阴沟里泡了三天三夜,混合著浓烈的中药苦味,熏得屋里的几个小丫鬟脸色发青,捂著嘴直干呕。
“哎哟痛煞老夫也”
床榻上,徐达趴在软枕上,原本如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却像只被抽了筋的虾米。
他赤裸的上身,后背处赫然肿起了一个碗口大的紫红色肉包。那肉包皮薄得透亮,隐约能看见下面黑紫色的脓血在流动,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烫得吓人。
“太医!太医死哪去了?快说话啊!”
朱棣急得满头大汗,一把揪住正在把脉的老太医的领子,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魏国公到底怎么样了?能不能治?”
被强行抓来的太医正张慈,哆哆嗦嗦地收回手,那张老脸皱得像个风干的苦瓜。
他看了一眼徐达背上那个狰狞的毒疮,绝望地摇了摇头:
“燕王殿下恕老朽无能。”
“此乃‘发背’之症,又名‘对口疮’。毒气已入脏腑,犹如附骨之疽,烂肉蚀骨啊!”
“如今毒气攻心,魏国公这脉象已经是灯枯油尽之兆了。”
“什么?!”
徐妙云身子一晃,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她死死抓着床沿,指甲都掐断了,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张太医,求您了!您是杏林圣手,一定有办法的!哪怕是用虎狼之药”
张慈叹了口气,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
“若非要说办法古方倒是有个偏方。
“俗话说,以毒攻毒。若是能寻来一只整鹅,蒸熟了让魏国公服下,或许能激发体内阳气,将毒素逼出来但这也是九死一生啊。”
“蒸鹅?”
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朱煊,听到这两个字,眉毛猛地一挑。
好家伙!
历史上的徐达就是吃了老朱赐的蒸鹅死的,合著根源在这帮庸医的脑子里?
这哪是治病?这是嫌徐达死得不够快啊!
鹅肉乃是发物,对于这种化脓性感染,吃下去那就是烈火烹油,瞬间就能让毒素扩散全身,引发败血症休克。
“放你娘的屁!”
朱煊实在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抬脚就踹。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张慈的屁股上,把这老头踹了个狗吃屎,官帽都飞出去了。
“谁?谁敢踹老夫?”
张慈趴在地上,气得胡子乱颤。
“本王踹的就是你个庸医!”
朱煊挽起袖子,指著张慈的鼻子大骂:
“还以毒攻毒?还吃蒸鹅?你是不是嫌魏国公命太长,想早点送他去见阎王?”
“这就是个大号的粉刺!也就是咱们常说的脓肿!”
“里面的脓血排不出来,把肉都憋坏了,毒素进了血,才会发烧昏迷!”
“治这玩意儿多简单?拿刀划开,把脓挤干净,再消个毒,缝两针不就完了吗?”
“非要整什么蒸鹅,我看你是脑子里有鹅!”
整个厢房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连徐达痛苦的呻吟声似乎都停了一瞬。
朱棣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朱煊:
“老老六,你说啥?”
“拿刀?划开?还要缝两针?”
徐妙云也是一脸惊恐,捂著嘴,难以置信地看着朱煊。
在这个时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教条。
除非是凌迟处死,谁听说过治病要拿刀子割肉的?还要像缝衣服一样把肉缝起来?
“荒谬!简直是荒谬!”
张慈从地上爬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朱煊:
“吴王殿下,您虽贵为亲王,也不能如此侮辱医道!”
“人肉乃是血肉之躯,岂能如猪狗般随意切割?若是切开了,元气大泄,魏国公必死无疑!”
“您这是在杀人!不是救人!”
“杀人?”
朱煊冷笑一声,大步走到床边,指著徐达背上那个即将溃烂的毒疮:
“你看清楚了!这底下的脓血要是再不放出来,哪怕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你是太医,你应该知道,如果不动刀,他还能活多久?”
张慈被问住了,眼神躲闪,嗫嚅道:
“若若用蒸鹅之法,或许或许还能撑个三五日”
“听听!三五日!”
朱煊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徐妙云和朱棣:
“四哥,妙云妹子,你们是想看着徐叔三五天后全身溃烂痛苦而死,还是赌一把,让我给他把这毒瘤给割了?”
朱棣此时脑子一片浆糊。
一边是必须要遵守的传统礼教和医学常识,一边是徐达垂死的惨状。
“老六这可是动刀子啊”
朱棣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万一我是说万一,你这一刀下去,徐帅没挺住”
“那我朱煊,给徐叔偿命!”
朱煊的声音不高,却像是金石落地,掷地有声。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刚刚还没捂热乎的吴王金印,又把那张写着西山千顷良田的地契拍在桌子上。
“啪!”
“这是父皇刚封给我的万两黄金,还有那千顷良田!”
“若是徐叔死在我的手术刀下,这些全是你们徐家的赔偿!我朱煊自贬为庶人,去给徐叔守陵!”
这赌注太大了。
大到让朱棣都倒吸一口凉气。
为了一个“必死”之人,搭上自己刚到手的荣华富贵,甚至是前程?
老六他是疯了,还是真的有把握?
张慈在一旁冷笑连连:“殿下好大的口气。但这发背之症,自古无解。您若是执意动刀,那是把魏国公往鬼门关里推!”
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徐妙云身上。
她是徐家长女,此刻徐达昏迷不醒,她就是能做主的人。
徐妙云看着床上那个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父亲。
那张刚毅的脸庞,此刻扭曲著,每一声呻吟都像是在她心上割肉。
她又抬起头,看向朱煊。
那个少年站在那里,虽然衣衫有些凌乱,虽然说出的话惊世骇俗,但他那双桃花眼里,只有坚定和自信。
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那是刚才在宫门口,一眼看出父亲病情的眼神。
那是传说中一针救活皇后娘娘的眼神。
徐妙云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贝齿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然后,她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手,对着朱煊深深一拜,声音颤抖却决绝:
“殿下。”
“妙云信您!”
“若是爹爹命该如此,那是徐家的劫数。但若是有一线生机”
徐妙云抬起头,泪光盈盈的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信任:
“请殿下,救救我爹!”
“好!”
朱煊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他不顾朱棣那惊恐欲绝的眼神,猛地转过身,一边挽起袖子,一边大声吼道:
“四哥!别愣著了!”
“不想让徐叔死,就赶紧动起来!”
“去!给本王烧热水!越多越好!要滚开的沸水!”
“再让人去酒窖,搬一坛最烈的酒来!那是给徐叔的‘麻药’!”
“还有!”
朱煊指著门口那个想溜的张慈:
“把这老东西给我扣下!待会儿让他睁大狗眼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医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