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腾出来的西厢房里,此刻热得像个蒸笼。
屋子正中间,一口大铁锅架在炭火上,滚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弥漫在空气中,把原本就压抑的房间蒸腾得更加让人窒息。
空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肉腥臭味,此刻被另一股更加霸道的味道给强行镇压了。
酒香。
那是真正纯度高达六十五度的二锅头,开坛的瞬间,辛辣的酒气就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割得人鼻腔生疼,眼泪都要流下来。
“咕咚!咕咚!”
徐达趴在特制的长条案板上,手里抱着个大海碗,正仰著脖子猛灌。
他那张原本惨白如纸的脸,此刻已经红得像是关公,眼神迷离,舌头都有点大了:
“好好酒!真特娘的烈!”
“殿下再再来一碗!”
“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酒精中毒了。”
朱煊一把夺过海碗,随手扔给旁边的小太监。
他此时已经换上了一身紧窄的短打,脸上蒙着一块用沸水煮过的白布,只露出一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
他走到案板前,从旁边还在沸腾的水盆里,捞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小刀。
那刀身极薄,在烛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就像是毒蛇吐出的信子。
“四哥,端盘子。”
朱煊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闷闷的,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朱棣站在对面,手里端著一个木托盘,盘子里放著棉布、烈酒和针线。
这位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燕王殿下,此刻两条腿肚子却在疯狂转筋,手抖得托盘上的瓶瓶罐罐叮当作响。
“老老六,真真割啊?”
朱棣看着徐达背上那个紫得发黑、还在一跳一跳的巨大脓包,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可是徐帅万一这一刀下去,血喷出来止不住咋办?”
“闭嘴!”
朱煊冷喝一声,不再废话。
他左手按住脓包周围红肿的皮肤,感受着下面积蓄已久的压力,右手握着手术刀,没有丝毫犹豫。
手起。
刀落。
“嗤——!”
一声极轻微的、利刃划破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就像是戳破了一个装满烂泥的气球。
一股黑红色的死血,混合著黄白色的脓液,伴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猛地喷涌而出!
那味道,比战场上堆积了三天的尸体还要冲鼻!
“呕——!!!”
朱棣离得最近,那股味道直冲天灵盖,他脸色瞬间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转过头对着墙角就狂吐起来。
连昨晚吃的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没出息!端好盘子!”
朱煊连眉毛都没皱一下,手里动作飞快。
他抓起一把浸透了烈酒的棉布,狠狠按进那个已经切开的伤口里,用力擦拭。
“嗷——!!!”
原本已经醉得迷迷糊糊的徐达,被这烈酒一激,那是真的钻心的疼。
他猛地昂起头,脖子上青筋暴起,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那声音像是受了伤的野兽,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在嗡嗡作响。
“杀!杀鞑子!给老子杀!”
剧痛之下,徐达的酒劲还没过,整个人陷入了半疯癫的状态,手脚疯狂挣扎,差点把那张案板给掀翻了。
“按住他!”
朱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里的刀却稳得像磐石:
“四哥!别吐了!快过来按住他的肩膀!要是乱动割破了血管,神仙也救不了!”
朱棣一听这话,顾不上擦嘴角的酸水,红着眼冲过来,死死按住徐达的肩膀,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吼道:
“徐帅!忍着点!老六在救你!”
“忍?忍个屁!”
朱煊一边用刮勺清理著伤口深处的腐肉,刀锋刮过骨膜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一边大声喊道:
“魏国公!你不是自诩大明战神吗?”
“当年关云长刮骨疗毒,还能一边下棋一边喝酒!”
“你这才哪到哪?这点疼就嗷嗷叫,传出去也不怕丢了你徐大将军的脸!”
这一激将法果然有用。
徐达虽然还在发抖,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他死死咬住嘴里的软木塞,眼珠子瞪得溜圆,硬生生把惨叫憋回了喉咙里,只发出沉闷的“呜呜”声。
朱煊手下不停。
清创、排脓、冲洗、消毒。
一盆盆清水端进来,变成一盆盆血水端出去。
直到那个狰狞的伤口里流出的不再是黑血,而是鲜红的血液,直到那股腐臭味淡去,只剩下烈酒的辛辣。
“呼”
朱煊长出了一口气,扔下手里沾满血污的手术刀,感觉两条胳膊酸得像是灌了铅。
“行了,最危险的过去了。”
他从托盘里拿起一根弯弯曲曲的银针,穿上一根用羊肠特制的细线。
“接下来,缝肉。”
朱棣此时已经吐得虚脱了,靠在墙根上,脸色惨白地看着朱煊像缝衣服一样,把徐达后背那翻卷的皮肉一层层缝合起来。
针尖穿透皮肤的瞬间,朱棣觉得自己的后背都在隐隐作响。
这老六
太特娘的狠了!
这哪里是治病,这分明是绣花啊!只不过绣的是人皮!
一炷香后。
最后一针缝完。
朱煊利落地打了个结,用剪刀“咔嚓”一声剪断线头。
“搞定!收工!”
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满是汗水却带着笑意的脸。
此时,麻药(酒劲)稍微过去了一点,加上剧痛的消退,徐达终于从那种混沌的状态中清醒了一些。
他趴在案板上,感觉后背那股如同火烧般的剧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和凉飕飕的感觉。
尤其是那个伤口处,紧绷绷的。
“殿殿下”
徐达虚弱地转过头,声音颤抖,眼神里透著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惊恐:
“老臣老臣还活着?”
“废话,死了你能感觉疼?”
朱煊正在脸盆里洗手,血水把整盆水都染红了。
徐达咽了口唾沫,试图动了动腰,却发现后背扯得慌,顿时脸色一变:
“殿下老臣怎么感觉后面凉飕飕的?”
“那个您刚才动刀子的时候,没顺手把老臣的腰子给嘎了吧?”
“噗——”
刚喝了口水压惊的朱棣直接喷了出来。
朱煊擦干手,走到徐达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他背上那道蜈蚣一样、但末尾却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的伤口,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放心吧,魏国公。”
“腰子还在,好着呢。”
“本王就是看那伤口太狰狞,顺手给你缝了个蝴蝶结。”
“怎么样?还挺好看的吧?这也算是给您留个纪念,以后洗澡的时候看见它,就能想起本王这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