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吴王府,正午的日头有些毒辣。
朱元璋几乎是撞开了王府的大门。
他甚至没来得及换下朝服,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后背上,黏腻得难受。
“天德!天德啊!”
朱元璋一边往后院冲,一边扯著嗓子喊,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和悲痛。
就在半个时辰前,宫里传来谣言,说徐达在吴王府做了那个什么“开刀”的手术,整个人被豁开了个大口子,血流了一盆又一盆,如今已经好几天没下床了。
更有甚者,说徐达已经
“咱来晚了!咱来晚了啊!”
朱元璋眼眶通红,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几个想要阻拦的小太监被他一袖子甩飞老远。
那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啊!是大明的万里长城啊!
要是就这么死在老六那个混账手里
“老六!要是你徐叔有个三长两短,咱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朱元璋一脚踹开花园的月亮门,带着满身的煞气冲了进去。
然而。
眼前的景象,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老朱的脑门上,让他原本准备好的哭丧表情瞬间僵硬,最后碎了一地。
花园的凉亭里。
没有想象中的缟素,没有哭声,也没有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病人。
只有一个光着膀子、浑身腱子肉的大汉,正一只脚踩在石凳上,手里抓着一只油光锃亮的大烧鹅,啃得满嘴流油。微趣暁说罔 蕪错内容
“咔嚓——”
那大汉一口咬断了鹅脖子,嚼得嘎嘣脆,听得人牙酸。
一阵风吹过,浓郁的肉香混合著脆皮的焦香,直愣愣地扑到朱元璋的脸上。
朱元璋傻了。
他停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像铜铃,那只原本准备去擦眼泪的手僵在半空,看起来滑稽极了。
“天天德?”
朱元璋试探著喊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
“你你是人是鬼?”
正在啃烧鹅的徐达听到动静,猛地回过头。
见到是朱元璋,他连忙扔下手里的鹅腿,胡乱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噗通一声跪下,中气十足地吼道:
“臣徐达,参见上位!”
这一嗓子,洪亮如钟,震得旁边树上的鸟都扑棱著翅膀飞走了。
这特娘的哪像是个快死的人?
这分明比咱还能打死一头牛!
朱元璋还是不敢信,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徐达那热乎乎、硬邦邦的肩膀上捏了捏。
热的。
活的。
“你你没事?”
朱元璋围着徐达转了两圈,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
“外头不都说你让老六给给开膛破肚了吗?”
“嗨!那是外头人瞎传!”
徐达站起身,豪爽地大笑一声,随后转过身,指著自己的后背:
“上位请看!”
朱元璋定睛一看,只见徐达宽阔的后背上,原本那个狰狞恐怖、流脓淌血的大毒疮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长长的、已经结痂的暗红色伤疤。
伤口愈合得极好,只有周围新长出来的粉肉显得有些嫩。
最离谱的是,在那伤疤的末端,那缝合的黑线竟然真的被打成了一个极其精致、极其风骚的——蝴蝶结。
在那古铜色的皮肤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透著一股喜感。
“这”
朱元璋伸手摸了摸那道疤,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真治好了?”
“好了!全好了!”
徐达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那种钻心的疼没了,也不发烧了。现在老臣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一顿能吃两只鹅!”
“上位,您是不知道啊,六殿下那手段,那是真神了!”
说到这里,徐达脸上的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肃然。
他转过身,看向正坐在凉亭另一边剥橘子的朱煊。
那个少年翘著二郎腿,一脸“基操勿6”的淡定表情。
徐达深吸一口气,再次单膝跪地,这次是冲著朱煊。
他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声音沉重而坚定:
“殿下救命之恩,如同再造!”
“老臣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但今儿个老臣把话撂在这儿!以后在这京城,在这大明,谁要是敢动六殿下一根手指头”
徐达猛地抬头,眼中杀气腾腾:
“老夫就提着刀,砍了他全家!”
“哪怕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这誓言,带着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血腥气,重若千钧。
朱元璋站在一旁,听着这话,心里却没有半点忌惮,反而乐开了花。
好啊!
徐达没死,大明的长城还在!
而且老六这小子,竟然真的有这等本事,还能收服徐达这样的猛将。
“好!好!好!”
朱元璋连说三个好字,走过去一巴掌拍在朱煊的脑门上,差点把橘子给拍掉了:
“你个逆子,虽然平日里混账了点,但这回给咱长脸了!”
朱煊揉了揉后脑勺,把剥好的橘子递给老朱一半,嘿嘿一笑:
“爹,长脸那是必须的。”
“不过徐叔这烧鹅吃得太快了,本来是给您留的。”
“滚蛋!咱稀罕那口鹅?”
朱元璋接过橘子塞进嘴里,酸得眯起了眼,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春去秋来,时光如白驹过隙。
紫禁城的琉璃瓦在烈日下暴晒了三个月,知了叫得嗓子都哑了。
御花园那块被禁军围得像铁桶一样的地里,原本郁郁葱葱的藤蔓,如今已经枯黄萎靡,趴在地上像是死了一样。
乾清宫内。
朱元璋批完最后一份奏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节作响。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无意间扫过桌案上的黄历。
洪武十二年,八月十五。
中秋。
也是三个月赌约期满的日子。
“啪!”
朱元璋猛地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坏笑。
那笑容里,有期待,有戏谑,更有一种等著看自家儿子出糗的恶趣味。
这三个月来,老六那小子可是没少折腾。
又是精盐,又是给徐达治病,在京城里名声大噪,连带着胡惟庸那帮人都夹起了尾巴。
但是!
这土豆亩产三千斤的牛皮,吹得太大,也该破了。
就算那土豆是个好东西,但这地里的苗都黄了,还能长个啥?
“王大伴!”
朱元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龙袍,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兴奋劲儿:
“摆驾御花园!”
“把满朝文武都给咱叫上!还有胡惟庸那个老东西,让他把碗筷带好!”
“咱倒要看看,今儿个老六那个‘倒立吃翔’的绝活,练得怎么样了!”
“这么大的乐子,咱可不能一个人独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