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御花园本该是赏菊品蟹的好去处,此刻却被围得水泄不通。
平日里衣冠楚楚的文武百官,此时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盯着那片被禁军看守了三个月的“禁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枯枝败叶腐烂的霉味,混杂着百官身上熏香的脂粉气,闻著让人有些头晕。
那片地里,曾经郁郁葱葱的绿色早已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地枯黄、蜷曲、毫无生气的干藤蔓,软塌塌地趴在黑土上,像是一堆没人要的烂草绳。
“啧啧啧”
左丞相胡惟庸站在人群最前头,手里居然真的拿了一只粗瓷大碗,另一只手还捏著一双竹筷子。
他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发出“叮叮”的脆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看来六殿下的‘祥瑞’是水土不服啊。”
“这也难怪,御花园毕竟不是农田,这些野草长著长著就枯死了,也是天意。”
说著,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党羽们挤眉弄眼:
“诸位同僚,待会儿若是殿下真要履行赌约,咱们可得离远点,别让那腌臜之物溅到了官袍上。”
“哈哈哈——”
一阵压抑的低笑声在人群中蔓延。
每个人看向朱煊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即将上刑场的死囚,充满了戏谑和怜悯。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田埂上,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一地枯黄的藤蔓,脸色黑得像锅底,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攥著玉带,指节都捏发白了。
“老六。”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雷鸣:
“这就是你跟咱说的祥瑞?”
“这就是亩产三千斤的神粮?”
“你告诉咱,这一地烂草,能不能喂饱一头驴?”
朱煊正蹲在地上,伸手扯了扯一根枯蔓。
干脆,一扯就断。
“能不能喂驴儿臣不知道。”
朱煊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迎著众人嘲弄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灿烂至极的笑:
“但儿臣知道,这一锄头下去,能把某些人的脸给打肿。”
说完,他走到胡惟庸面前,伸出手指弹了弹那只瓷碗,发出“当”的一声:
“胡丞相,碗带得挺大啊。”
“待会儿要是吃撑了,可别怪本王没提醒你。”
胡惟庸冷笑一声,刚想反唇相讥。
“动手!”
朱煊猛地一挥手,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锐气:
“给本王挖!”
早已等候在旁的十几个禁军,抡起锃亮的锄头,对着那片看似毫无生机的土地,狠狠地砸了下去。
“噗——!”
锄头入土的闷响声,在死寂的御花园里格外清晰。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翻开的泥土上。
随着禁军用力往上一扬。
哗啦啦——
黑色的泥土翻滚开来,像是黑色的浪花。
紧接着。
在那黑土之中,滚落出一串串、一个个黄澄澄、圆滚滚的东西。
它们个头硕大,每一个都有成年人的拳头大小,表皮虽然沾著泥土,却透著一股子敦实的丰收喜气。
一个,两个,三个
仅仅是一锄头下去,就带出了六七个沉甸甸的大土豆!
就像是一窝窝金蛋,毫无征兆地暴露在阳光下。
“哐当!”
胡惟庸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他瞪圆了那双三角眼,嘴巴张大得能塞进一颗鹅蛋,喉咙里发出“呃呃”的怪声,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
周围的嘲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原本等著看笑话的百官们,一个个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这是啥?”
“土里怎么长出这么多蛋?”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禁军们的锄头再次挥下。
“噗!噗!噗!”
随着挖掘的推进,越来越多的土豆被翻了出来。
它们密密麻麻地堆在田垄上,在阳光下闪烁著名为“粮食”的光芒。
那哪里是烂草地?
那分明就是一座埋在土里的粮仓!
“这这”
朱元璋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没站稳。
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土豆,呼吸瞬间变得急促粗重,像是拉响的风箱。
“都给咱滚开!”
朱元璋一声暴喝,一把推开面前挡路的太监,甚至嫌那个禁军挖得太慢,直接冲进地里,一脚把那个禁军踹开。
“给咱锄头!拿来!”
这位大明的开国皇帝,也不管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会不会弄脏,抢过锄头,像个老农一样,抡圆了膀子就是一下。
“哗啦!”
又是一大串土豆滚了出来,其中一个甚至比他的脸还要大!
朱元璋扔掉锄头,直接跪在泥地里,双手颤抖著捧起那个大土豆。
沉。
真特娘的沉!
这一手下去,至少得有一斤重!
他用满是泥土的大拇指狠狠搓掉土豆皮,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肉,放在鼻子底下用力嗅了嗅。
一股子泥土的芬芳,混杂着淀粉特有的清香,直冲脑门。
是粮食!
真的是粮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手里举著那个大土豆,仰天狂笑。
那笑声震耳欲聋,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笑得胡子乱颤。
“祥瑞!这是祥瑞啊!”
“咱大明有救了!百姓有救了!”
兴奋到了极点,朱元璋竟然在松软的泥地里手舞足蹈起来。
他左脚一跺,溅起一片泥花;右脚一踢,踢飞一块土坷垃。
两只手举著土豆,像是在跳大神,又像是在跳一种极其原始、极其狂野的丰收舞。
那是刻在农民骨子里的基因,是对土地最深沉的热爱。
“妹子!妹子你快看!”
朱元璋一边蹦跶,一边冲着闻讯赶来的马皇后挥手,动作滑稽却又透著股令人心酸的真诚:
“你看这大宝贝!这一窝得有十来斤啊!”
“咱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能长的庄稼!”
周围的文武百官全都看傻了。
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威严的洪武大帝,竟然会在泥地里跳跳这种不知名的舞蹈?
但这会儿谁也不敢笑。
所有人都被那满地的土豆给震慑住了。
那堆积如山的黄色块茎,就像是一座座金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胡惟庸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他看着手里那个原本准备用来羞辱朱煊的破碗,只觉得那碗口像是一个黑洞,正在无情地嘲笑他的无知。
完了。
这下真的要吃屎了。
朱煊抱着胳膊站在田埂上,看着在地里撒欢的老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他转头看向已经吓傻了的户部尚书,努了努嘴:
“徐大人,还愣著干嘛?”
“没看见父皇跳得正欢吗?还不赶紧去拿称?”
朱煊走下田埂,从朱元璋手里接过那个最大的土豆,高高举起,在阳光下仿佛举起了一枚定海神针。
“父皇,别跳了,留点力气。”
“快!给咱上称!”
朱元璋一把抹掉脸上的泥点子,眼神亮得吓人,声音嘶哑却亢奋到了极点:
“咱要亲眼看看,这一亩地,到底能产多少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