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郊,德胜门外十里坡。
这是一段出了名的烂泥路。每逢下雨,这里就是那过往商旅的噩梦,车轮陷进去能没过轴,牛马走上去能把蹄子拔断。
即便现在是大晴天,那路面上也是坑坑洼洼,车辙印子纵横交错,像是一张张干裂的丑陋嘴脸。
“哗啦——”
一桶浑浊灰暗的泥浆,被粗暴地泼洒在碎石垫层的路面上。
紧接着,是第二桶,第三桶
几十个光着膀子的禁军汉子,手里拿着木刮板,像是抹腻子一样,把那滩灰色的烂泥在路面上摊开,抹平。
没有精雕细琢的青石板。
没有夯土筑基的号子声。
整个过程简单粗暴得令人发指,就像是顽童在河边和泥玩。
围观的人群里,工部尚书薛祥捂著鼻子,站在上风口,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那股子石灰遇水后的燥热气味,呛得他嗓子眼发痒。
“殿下您这就叫修路?”
薛祥指著那摊还在缓缓流动的灰色浆体,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那是强忍着爆笑的冲动:
“您这分明就是在和稀泥啊!”
“这玩意儿软趴趴的,连个形状都没有。别说跑马了,这若是只野狗踩上去,怕是都要陷进去拔不出腿来吧?”
周围那些被胡惟庸派来“监工”的官员们,一个个也是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微趣晓说 蕪错内容
“听说了吗?吴王殿下这是疯了,把好好的石头烧成了灰,又加水变成了泥。”
“败家啊!这哪是修路,这是把国库的银子往水里扔啊!”
“嘘,小点声,没看殿下那脸色嘿,殿下还在笑呢?”
确实。
朱煊不仅在笑,而且笑得很开心。
他手里拿着把铁锹,亲自把一处不平整的地方拍实,那种泥浆被拍打发出的“啪啪”声,在他听来简直就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章。
“薛尚书,你懂个屁。”
朱煊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泥点子,也不看薛祥那张成了猪肝色的脸,淡淡说道:
“这叫流体。”
“正是因为它软,它稀,所以它能无孔不入,能把所有的缝隙都填满,最后变成一块浑然天成的整石。”
“整石?”
薛祥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指着地上那滩烂泥:
“就这?还能变石头?”
“殿下,微臣虽读书少,但‘点石成金’那是神话,这‘化泥为石’那是梦话!”
“是不是梦话,明早便知。”
朱煊懒得跟这个老顽固解释什么叫水化反应,什么叫硅酸钙。
他把铁锹扔给身边的王福,目光扫过周围那一双双充满质疑、嘲讽、甚至等著看好戏的眼睛。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薛祥身上。
“薛大人,本王让你准备的勺子,准备好了吗?”
朱煊指了指那条已经铺设了百米长的“灰色地毯”:
“这一段路,用料大概五十桶。”
“若是明天这个时候,这路还是软的”
朱煊嘴角勾起一抹森寒的笑意:
“本王不仅让你不用喝,还亲自去父皇面前请罪,自请削去王爵,去凤阳老家种地!”
“但若是它硬了”
朱煊没说下去,只是那眼神,让薛祥莫名觉得后背一凉,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上了。
“哼!一言为定!”
薛祥梗著脖子,一甩袖子:
“微臣明天就带着全家老小,哪怕是把锅碗瓢盆都带上,也要来见证殿下的‘神迹’!”
说完,他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心里却在疯狂嘲讽:硬?这玩意儿晒干了就是一堆酥掉的灰!明天就等著看你怎么收场!
日落西山。
围观的百姓和官员渐渐散去,只剩下那个名为“水泥路”的怪物,静静地躺在夜色中。
朱煊没有走。
他调来了一整队的王府亲卫,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钢刀,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这段路围得铁桶一般。
“听好了!”
朱煊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今晚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他踩上去一步!”
“哪怕是一只耗子跑上去,你们也得给本王把它剁了!”
“谁要是坏了本王的大事,本王让他全家去挖煤!”
亲卫们齐声应诺,杀气腾腾。
深夜,丑时三刻。
月亮钻进了云层,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警戒线边缘。
“老六?老六?”
压低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做贼心虚的味道。
正在路边打盹的朱煊睁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四哥,大半夜的不睡觉,你跑这儿来当贼呢?”
朱棣穿着一身夜行衣(虽然根本藏不住他那魁梧的身形),手里还提着个灯笼,蹑手蹑脚地凑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像雕塑一样的亲卫,然后把灯笼凑近地面。
昏黄的灯光下,那条水泥路泛著青灰色的光泽,表面已经不再像白天那样水汪汪的,而是透著一种半干不湿的哑光。
“这就是你说的神路?”
朱棣蹲下身子,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试探性地在那路面上戳了戳。
稍微有点硬,但还没完全硬透,手指稍微用力,还能按出一个浅浅的指印。
“这也不行啊”
朱棣收回手,看着手指头上沾著的一点灰泥,眉头皱成了川字,语气里满是担忧:
“老六,这都过去好几个时辰了,怎么还是软趴趴的?”
“那薛祥虽然是个老混蛋,但他有一句话说得对,这玩意儿要是晒干了变成了酥皮,咱们这脸可就丢到姥姥家了。”
朱棣站起身,焦躁地在原地转了两圈:
“要是明天早上真干不了,四哥我也帮不了你啊!父皇那脾气你是知道的”
“要不咱们连夜跑路吧?”
看着四哥那一脸“天要塌了”的表情,朱煊忍不住笑了。
他站起身,一把拍掉朱棣想要再去戳水泥的爪子。
“跑什么路?”
朱煊双手背在身后,抬头看了看天边那颗最亮的启明星,语气中透著一股强大的自信,和一丝来自后世的从容:
“四哥,把心放肚子里。”
“这就好比是让子弹飞一会儿。”
“等太阳升起的时候,你会看到一个全新的世界。”
“至于现在”
朱煊打了个哈欠,拍了拍朱棣的肩膀:
“回去睡觉吧,梦里啥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