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机营,西郊校场。
秋风卷起黄沙,拍打在用黄土夯实的演武台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旧的火药味和枪油味,那是大明军队特有的气息。
“四哥,接着!”
朱煊站在兵器架旁,随手从在那铺着红绸的托盘里抄起一杆长条状的物件,朝着朱棣扔了过去。
那物件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
朱棣眼疾手快,猿臂轻舒,稳稳当当地将其接在手中。
入手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这是一杆枪。
但跟朱棣见惯了的那些粗制滥造、还得插根火绳的“烧火棍”完全不同。
枪托是用上好的胡桃木打磨的,摸上去温润如玉,贴合手掌;枪管是精钢锻造,泛著幽冷的蓝光;最精妙的是那个扳机处,不再是用来夹火绳的龙头,而是一个精巧复杂的击锤装置,上面夹着一块棱角分明的燧石。
“这就是你说的量产版?”
朱棣爱不释手地摩挲著枪身,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眼里的光比这秋日的太阳还要毒辣:
“比那个打火机一样的玩意儿大多了,看着就带劲!”
“那是自然。”
朱煊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端著茶盏吹了吹浮沫:
“那个是玩具,这个才是杀器。”
“这叫‘洪武元年式燧发枪’,不用火绳,不用这就怕风吹雨淋。只要扣动扳机,燧石撞击火门,火星引燃火药,砰的一声,世界清静。”
“真的假的?不用火绳?”
朱棣虽然之前见过那个模型,但这真家伙上手,还是有点不敢信。墈书君 芜错内容
这年头的火铳手,最怕的就是下雨天和刮风天,火绳一点不著,那就是拿着烧火棍等死。
“试试不就知道了?”
朱煊努了努嘴,指向百步开外那个穿着两层皮甲的草人靶子:
“装弹,瞄准,扣扳机。四哥,你是行家,不用我教吧?”
朱棣深吸一口气,按照朱煊之前的教导,熟练地咬破定装纸壳弹,倒入火药,塞入铅丸,用通条压实。
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军伍。
他举起枪,枪托死死抵住肩窝,脸颊贴在木托上,右眼微眯,透过准星锁定了那个草人。
这一刻,这位燕王殿下身上的嬉笑怒骂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那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
食指微动。
“咔哒——”
击锤落下,燧石与钢片剧烈摩擦。
“呲——轰!!!”
一团耀眼的火光在枪膛处炸开,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
白烟腾起,辛辣的硝烟味瞬间钻进鼻孔。
百步之外。
那个穿着双层牛皮甲的草人,像是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猛地向后倒飞出去,“噗通”一声摔在地上,胸口处赫然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烂洞,里面的稻草被打得漫天飞舞。
静。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还在枪口袅袅升起的青烟,在风中扭曲。
朱棣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过了许久。
他才缓缓放下枪,看着远处那个被打烂的草人,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这这特娘的是火铳?”
朱棣的声音都在颤抖:
“百步穿甲?还是双层皮甲?这威力比神臂弩还大?”
“最关键的是”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朱煊,眼珠子都红了:
“它真的不用火绳!它是瞬发的!”
“以前咱们的神机营,点火要三息,瞄准要两息,这功夫骑兵早就冲到脸上了!”
“但这玩意儿只要装好了药,抬手就是一枪!哪怕是下雨天也能打!”
朱煊放下茶盏,淡定地点了点头:
“没错。这就是排队枪毙哦不,排队射击的真谛。”
“只要这枪够多,哪怕对面是成千上万的铁骑,咱们也能让他们在三百步外就开始跳舞。”
“宝贝!绝世大宝贝啊!”
朱棣猛地怪叫一声,把那杆枪死死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刚出生的亲儿子,脸颊还在那冰冷的枪管上蹭了蹭:
“归我了!这杆枪归我了!”
“老六,今晚我就抱着它睡了!谁也别想把它从我床上拿走!徐妙云也不行!”
朱煊嘴角抽了抽。
四哥,你这话要是让徐妙云听见,这辈子你都别想上床了。
就在朱棣沉浸在“新欢”的喜悦中无法自拔时。
“咚!咚!咚!”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朱元璋背着手,身后跟着一大群武将,黑著脸走进了校场。
他刚批完奏折,就听见这边“轰”的一声巨响,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把火药库给点了,急匆匆赶来看看。
“干啥呢!干啥呢!”
朱元璋虎目圆瞪,扫视全场:
“老远就听见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北元打进来了!谁放的炮?”
“爹!”
朱棣一看见老朱,不仅没害怕,反而像个献宝的孩子一样,扛着枪就冲了过去。
“您来的正好!快看老六弄出来的好东西!”
朱棣把枪往朱元璋面前一递,兴奋得手舞足蹈:
“这玩意儿叫燧发枪!不用火绳,百步穿杨!刚才儿臣一枪就把那双层皮甲给轰烂了!”
“爹,这可是神器啊!”
“哦?”
朱元璋接过那杆枪,入手一沉。
他可是马上皇帝,玩过的兵器比朱棣见过的女人都多。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老朱那双粗糙的大手在枪机上摸索了片刻,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不用火绳?靠这个石子儿打火?”
朱元璋试着扣动了一下扳机,“咔哒”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虽然没有装弹,但那股子精巧的机械美感,还是让这位开国皇帝心中一凛。
“老四,你刚才说,这玩意儿能穿双层皮甲?”
“千真万确!”
朱棣指著远处那个烂草人:
“爹,您想啊。咱们以前打北元,最怕的就是他们的骑兵冲锋和骑射。”
“咱们的火铳点火慢,雨天还哑火。但有了这个”
朱棣的眼睛里闪烁著狂热的战意,他单膝跪地,仰头看着朱元璋,语气里满是渴望:
“爹!”
“这天凉了,漠北的草也黄了。”
“儿臣在京城待得骨头都酥了。”
“您给儿臣五千不,三千条这种枪!儿臣想去漠北转转!”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去漠北干啥?喝西北风?”
朱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拍了拍手里的枪托,发出“啪啪”的声响:
“爹,我想去打兔子。”
“听说纳哈出那老兔子最近在辽东蹦跶得欢实,儿臣想去看看,到底是他的马快,还是儿臣手里的枪快!”
“打兔子?”
朱元璋哼了一声,把枪扔还给朱棣,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
他看着那个被打烂的草人,脑海里已经在推演这件兵器投入战场后的画面。
那是对传统骑兵的屠杀。
是降维打击。
纳哈出拥兵二十万,盘踞辽东,一直是他的心腹大患。若是真能有这等利器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一直坐在太师椅上看戏的朱煊。
“老六。”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子让人血脉偾张的压迫感:
“别喝茶了。”
“这玩意儿,造价多少?一个月能造多少?”
朱煊放下茶盏,伸出三根手指:
“只要钱到位,玻璃厂和炼钢厂那边全力配合。”
“一个月,三千杆。”
“好!”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眼里的杀气瞬间爆发,像是唤醒了一头沉睡的猛虎:
“只要你能在一个月内给咱造出三千杆!”
朱元璋指著北方的天空,语气森寒,霸气侧漏:
“咱就让老四带着神机营,去把纳哈出那老兔子的满口牙,都给咱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