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数百名文武百官手持笏板,屏息凝神,目光死死地盯着大殿中央那个年轻的身影。那封奏折已经被呈递到了御案之上,朱元璋正翻阅著,脸色晦暗不明,看不出喜怒。
“父皇。”
朱煊并没有被这肃杀的气氛吓退,他挺直了腰杆,声音清朗,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自太祖立国以来,匠户世代为奴,子子孙孙不得脱籍。他们拿着最微薄的口粮,干著最繁重的活计,稍有差池便是皮鞭加身。”
“人心都是肉长的。”
“试问,一个连饭都吃不饱、连尊严都没有的匠人,如何能造出削铁如泥的宝刀?如何能烧出坚不可摧的砖石?”
朱煊上前一步,目光如炬,扫视著周围那些衣冠楚楚的大臣:
“大明要强,非利器不可!而利器,出自匠人之手!”
“儿臣恳请父皇,废除匠籍制度!允许工匠自由流动,按劳取酬,多劳多得!”
“唯有如此,大明的工业才能腾飞,咱们的红衣大炮,才能轰开所有敌人的国门!”
话音刚落,大殿内瞬间炸了锅。
就像是一滴冷水掉进了滚烫的油锅里,原本压抑的沉默瞬间变成了喧嚣的怒骂。
“荒谬!简直是荒谬绝伦!”
工部尚书薛祥第一个跳了出来。他胡子都在抖,指著朱煊的手指哆哆嗦嗦,那是气的,也是吓的:
“殿下!您这是在动摇国本啊!”
“匠籍乃是祖制!若是废除,这天下的工匠都跑了怎么办?皇宫坏了谁来修?兵器钝了谁来磨?”
“给他们发银子?国库哪有那么多钱养这帮贱民?!”
薛祥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一片附和声。
对于这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来说,工匠就是会说话的工具,是免费的劳动力。现在朱煊要让他们掏钱雇人,还要给这帮“贱民”自由,这不是在割他们的肉吗?
“薛尚书说得对!”
又一个绯袍官员冲了出来,是礼部侍郎。他满脸通红,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士农工商,此乃圣人定下的尊卑秩序!匠人就是匠人,怎可与良民同列?”
“若是开了这个口子,礼乐崩坏,尊卑不分,我大明岂不是要乱了套?”
“吴王殿下,您这是在引火自焚啊!”
反对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著冷光。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满朝文武的丑态,也看着孤身一人站在风暴中心的儿子。
“乱套?”
朱煊冷笑一声,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
他猛地转过身,逼近那位礼部侍郎,身上的气势竟然压得对方倒退了两步:
“你们身上穿的绫罗绸缎,是织工一梭子一梭子织出来的;你们住的高墙大院,是瓦匠一块砖一块砖砌起来的。”
“没有这帮你们口中的‘贱民’,你们这帮满口仁义道德的大人,早就冻死在街头了!”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圣人教化?!”
“你你”
礼部侍郎被怼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白马书院 耕新最全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和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咚!咚!咚!”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须发皆白、身穿御史官袍的老头,正指挥着四个壮汉,抬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一步一步走上丹陛,跨过门槛,直接闯进了奉天殿!
那是都察院有名的“硬骨头”,左都御史王法。
这老头平日里就以死谏闻名,此刻更是满脸决绝,那口棺材散发著阴冷的死气,瞬间镇住了全场的喧嚣。
“王法!你要干什么?!”
朱元璋眉头一皱,猛地站起身来。
带着棺材上朝,这是在逼宫啊!
王法根本不理会皇帝的怒火,他让壮汉把棺材往大殿中央重重一放。
“哐当——!”
一声巨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王法整了整衣冠,噗通一声跪在棺材前,对着朱元璋行了三跪九叩大礼,然后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凄厉得像是杜鹃啼血:
“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变啊!”
“匠籍制度乃是太祖定下的万世基业,若是废除,必将导致民心浮动,天下大乱!”
“吴王殿下年幼无知,受了奸人蛊惑,竟提出如此祸国殃民之策!此乃乱国之贼行径!”
王法指著朱煊,手指甲都要掐进肉里,那眼神恨不得生吞了朱煊:
“老臣今日,便要以死明志!”“请陛下收回成命,严惩吴王,以正视听!否则老臣这就撞死在这盘龙柱上!”
说罢,王法猛地站起身,低着头,像是一头红了眼的公牛,朝着旁边那根两人合抱粗的金丝楠木柱子就撞了过去。
“拦住他!”
朱元璋大惊失色。
这老头要是真死在殿上,那老六这辈子都要背上“逼死言官”的骂名,这废除匠籍的事儿也就彻底黄了。
几个眼疾手快的锦衣卫冲上去,死死抱住王法的腰。
“放开我!让我死!让我死!”
王法拼命挣扎,官帽掉了,头发散了,那模样既疯狂又可怜,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着朱煊是“大明的罪人”。
大殿内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在哭,有人在劝,还有人在暗中叫好,等著看朱煊怎么收场。
面对这近乎无赖的“死谏”,朱煊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慌乱。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个还在撒泼打滚的老御史,就像是在看一场滑稽的猴戏。
这种道德绑架,他在后世见得多了。
“王大人,想死?容易得很。”
朱煊慢悠悠地走到王法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匕首,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撞柱子多疼啊,万一没撞死,落个半身不遂,还得连累儿女伺候。”
“用这个,抹脖子,快得很,一下就解脱了。”
正在挣扎的王法愣住了。
抱着他的锦衣卫也愣住了。
全场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这是什么套路?
不应该痛哭流涕地认错,或者被吓得惊慌失措吗?怎么还主动递刀子?
“你你”
王法看着地上的匕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撞也不是,不撞也不是,整个人僵在那儿,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朱煊嗤笑一声,不再理会这个老戏骨。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那些或是愤怒、或是惊恐的面孔,最后落在了一个一直站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老者身上。
那是大明的第一谋士,通晓阴阳、算无遗策的刘伯温。
从一开始,这位诚意伯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朱煊知道,这个老狐狸,才是今天破局的关键。
“诚意伯。”
朱煊的声音突然变得恭敬起来,他对着刘伯温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您是通晓天机的人,这大明的气运,您比谁都看得清。”
“刚才王大人说,匠人是贱民,变法是乱国。”
“本王想请您给评评理”
朱煊指了指大殿外那广阔的天地,又指了指地上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靠手艺吃饭、为大明添砖加瓦的匠人”
“到底,贱不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