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深夜。咸鱼墈书 首发
海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这是一处隐蔽的私港,藏在一片嶙峋的礁石群后面。平日里,连最有经验的渔民都不敢轻易靠近,生怕触礁沉船。
但今夜,这里却亮起了一盏幽暗的灯火。
一艘挂著黑色骷髅旗的倭船,像是一只巨大的水鬼,悄无声息地停靠在破败的栈桥边。
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声。
林贤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海风太冷,但他额头上却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时不时回头张望,哪怕身后只有漆黑的树林和呼啸的海风,他依然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脖子。
“林桑,你地,太慢了。”
一道生硬且带着浓重海腥味的声音,从船头传来。
一个身穿竹甲、留着怪异月代头的倭人跳上栈桥。他腰间挂著两把长短不一的武士刀,脚踩木屐,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心烦的“哒哒”声。
“佐藤头领。”
林贤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盒,递了过去:
“京城查得紧,锦衣卫那帮狗鼻子太灵了,路上耽搁了些时辰。”
佐藤一把夺过锦盒,粗暴地扯开盖子。
借着船头摇曳的灯火,锦盒里那整整齐齐的十颗夜明珠,散发出柔和而迷人的光晕。
“呦西!”
佐藤贪婪地舔了舔嘴唇,那一嘴的大黄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胡丞相,果然是大手笔!”
“不过”
佐藤话锋一转,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狡诈:
“只有这些,不够。”
“我们要三千武士卖命,还要帮你们杀进皇宫。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
“这点珠子,只够给我的武士们买酒喝。”
林贤脸色一变,咬著牙道:
“佐藤,做人不能太贪心!”
“这只是定金!事成之后,丞相许诺的三十万两白银,一分都不会少!”
“银子?”
佐藤嗤笑一声,把玩着手里的夜明珠,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漆黑的大地,眼中满是侵略的野火:
“我们不要银子。”
“我们要地。”
“只要胡丞相答应,事成之后,把宁波府割给我们做基地,我们就出兵!”
“你疯了?!”
林贤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割地?那是大明的国土!丞相怎么可能答应?”
“不答应?”
佐藤把手按在刀柄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杀气:
“那就免谈。”
“告诉胡惟庸,没有地,我们就在海上看着他死。”
林贤僵在原地,死死盯着这个贪得无厌的倭寇。
海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良久。
林贤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必死的决心。
他颤抖着手,伸进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信封。
“地”
林贤的声音沙哑,透著一股子绝望后的疯狂:
“丞相说了,只要能杀了那个朱重八,只要能让吴王那个小畜生碎尸万段”
“别说是宁波府,就算是整个浙江沿海,都可以商量!”
“这是丞相的亲笔信!上面有他的私印!”
林贤把信封递过去,手还在微微发抖:
“拿着这封信,就是咱们的盟约!”
“半个月后,丞相会在京城举事,你们从海上进攻,咱们里应外合,直捣黄龙!”
佐藤眼睛一亮,一把抓向那个信封。
这可是好东西啊!
有了这封信,就算胡惟庸事后想赖账,这也是要命的把柄!
“哈哈哈哈!好!爽快!”
佐藤狂笑一声,手指即将触碰到信封的边缘。
就在这一瞬间。
“嗖——!”
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像是死神的叹息,突兀地穿透了海浪的轰鸣。
寒光一闪。
“噗!”
一支漆黑的弩箭,毫无征兆地从黑暗中射出,精准无比地钉穿了佐藤伸出的那只右手!
箭矢带着巨大的动能,直接将他的手掌钉在了身后的桅杆上!
“啊——!!!”
佐藤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那封用油纸包裹的信件,“啪嗒”一声掉在了满是泥泞的栈桥上。
“什么人?!”
林贤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想要去捡那封信。
“我要是你,就不会动。”
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仿佛是从九幽地狱里飘上来的,在林贤的头顶响起。
紧接着。
“轰!轰!轰!”
无数支火把,在海岸边的树林里、礁石后、甚至是从海水中,猛然亮起!
原本漆黑的海岸线,瞬间亮如白昼。
无数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如同鬼魅一般,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那森寒的刀光,连成了一片死亡的海洋。
在栈桥的最高处。
一个身穿大红斗牛服、面容阴鸷如同僵尸的男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毛骧。
他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绣春刀,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看死人般的淡漠。
“锦锦衣卫?!”
林贤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八嘎!杀!杀出去!”
船上的倭寇反应过来,拔出武士刀想要拼命。
“放。”
毛骧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字。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骤然炸响!
早就埋伏好的神机营火枪手,扣动了扳机。
这一次,不是演习,是实战。
船上的几十个倭寇还没冲下跳板,就被铅弹打成了筛子,像是下饺子一样掉进海里,把海水都染红了。
连惨叫声都被枪声淹没。
眨眼间,战斗结束。
除了那个被钉在桅杆上的佐藤,和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林贤,再无活口。
毛骧从高处跃下,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步步走到林贤面前。
那股子浓烈的血腥气和杀气,压得林贤连呼吸都忘了。
毛骧弯下腰。
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缓缓捡起了地上那个掉落的信封。
他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嘶啦——”
封口被撕开。
毛骧抽出信纸,借着火把的光亮,展开。
只看了一眼。
这位杀人如麻、心如铁石的锦衣卫指挥使,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一向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名为“惊骇”的情绪。
甚至,那只拿着信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信纸上,笔走龙蛇,字字如刀。
那是胡惟庸熟悉的字迹。
而最刺眼的,是信中那几句大逆不道、足以诛九族的狂言——
【朱贼重八,老迈昏聩,宠信黄口小儿,视勋贵如草芥!】
【今大明将倾,吾欲取而代之!】
【若得贵国之助,事成之后,划江而治,永结兄弟之盟!】
“老贼取而代之划江而治”
毛骧念著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贪污受贿了。
也不是结党营私了。
这是谋反!
是赤裸裸的叛国!是把大明的江山往外卖!
“好胆真是好胆啊”
毛骧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暗袋,又拍了拍。
他转过头,看着已经吓瘫了的林贤,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狞笑:
“林大人,这次,你们是真的把天给捅破了。”
“带走!”
“把这两个活口,还有船上的尸体,全都给老子拉回京城!”
毛骧翻身上马,一勒缰绳,那匹黑色的战马人立而起。
他看向京城的方向,眼中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喷薄而出:
“快!”
“八百里加急!”
“换马不换人!”
“这封信,能把大明的天捅个巨大的窟窿!”
“驾——!!!”
马蹄声碎。
数百名锦衣卫如同黑色的闪电,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朝着那座还在沉睡中的紫禁城,狂奔而去。
一场足以清洗整个大明朝堂的血雨腥风。
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