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分,忘忧园艺店。
林守拙没有开大灯,只在柜台上点了一盏老式台灯,昏黄的光晕刚好照亮几张藤椅的范围。他泡了一壶普洱,茶香在安静的店里缓缓弥漫。
七点五十五分,后门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不是前门的风铃,是后门——温莎知道店里的规矩,晚上八点后只走后门。
林守拙起身开门。温莎站在门外,还是白天那身白衬衫黑长裤的打扮,但外面加了件米色的风衣。她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公文包,看起来颇有分量。
“进来吧。”
温莎点头,进屋后很自然地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然后在林守拙对面坐下。她的动作从容不迫,但林守拙注意到,她浅灰色的眼睛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喝茶吗?”林守拙给她倒了一杯。
“谢谢。”温莎接过,却没有喝,而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林先生不好奇我为什么约这个时间?”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林守拙也坐下,“不过既然带了资料,应该不是小事。”
温莎放下茶杯,打开公文包。她没有拿出成叠的文件,而是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平板,和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u盘。
“先看这个。”她把平板推过来。
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张全球地图。地图上有几十个红点闪烁,大部分集中在环太平洋地震带、喜马拉雅山脉、安第斯山脉等地质活动频繁的区域。
“这些是星源资本过去二十年投资或关注的地点。”温莎说,“每个红点代表一个项目——矿山、能源站、科研基地,或者像青云科技这样的技术公司。”
林守拙滑动屏幕,放大其中一个红点。那是南美洲的一个坐标,标注着“亚马逊生态监测站2015-2018”。
“看起来很正常。”他说。
“单独看确实正常。”温莎操作平板,调出另一层数据,“但加上时间维度,就不一样了。”
地图上出现了时间轴,红点按照年份依次亮起。从2003年开始,第一个红点亮在冰岛;然后是2005年的新西兰,2007年的日本,2009年的智利……像是有规律地在全球“点亮”这些点。
“每两年一个新点,从不间断。”温莎说,“而且你发现规律了吗?这些点的连线——”
林守拙看出来了。如果把所有红点用线连起来,形成的图案很像一个……阵法。
一个覆盖全球的巨型阵法。
“他们在布阵。”林守拙说,“用投资项目做掩护,在特定地点建设设施,实际上是在布置阵眼。”
“对。”温莎点头,“而且这个阵法的作用,不是聚集能量,而是……引导和分流。”
她又调出一组数据,是各个红点所在地的地震监测记录。在星源资本的项目建成后,当地的地震活动频率和强度都出现了微妙变化——不是增加或减少,而是变得“规律”了。
“他们在引导地脉能量,让原本随机爆发的地脉活动变得可控。”温莎声音很轻,“就像给江河修建水坝和渠道,把洪水变成可用的水力。”
林守拙沉默片刻:“目的是什么?”
“这就是我想知道的。”温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我花了七年时间,以技术官的身份接触星源的核心资料,但始终没找到最终目的。只知道这个计划叫‘方舟’,启动时间可以追溯到……公元前。”
“公元前?”林守拙挑眉。
“准确说,是公元前2600年左右。”温莎指着笔记本上的一页,“根据星源内部最机密的档案记载,‘方舟计划’的原始蓝图来自一个失落文明。那个文明预见到未来某个时期,地球的地脉系统会发生剧变,导致智慧生命大灭绝。所以他们设计了‘方舟’——不是船,而是一个全球性的地脉调控系统,用来在剧变中保护文明火种。”
她顿了顿:“但这个计划需要一位‘掌舵者’,一位能真正理解和操控地脉能量的存在。在原始记载中,这个存在被称为‘生命之主’、‘万物复苏之源’——也就是你听到的,青帝。”
林守拙终于明白温莎为什么找上他了。
“星源资本在找青帝。”他说。
“不完全是。”温莎摇头,“他们不是在‘找’,而是在‘验证’。因为根据记载,青帝会在某个特定时间点‘苏醒’,而这个时间点……就在最近这十年内。”
她调出平板上的另一个文件,是一段古老文字的照片。文字刻在石板上,已经严重风化,但还能辨认出大致内容。
“这是我在星源一个秘密档案库里拍到的,来自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的古石板。”温莎指着其中一行,“这上面写的是:‘当星辰运行至特定方位,沉睡者将苏醒,执掌生命之权柄,引导大地之脉动。’”
“星辰方位……”林守拙沉思,“能推算具体时间吗?”
“星源的天文团队推算过,有三个可能的时间窗口。”温莎调出计算结果,“第一个是去年六月,已经过了。第二个是今年十月,还有两个月。第三个是明年三月。”
她看向林守拙:“去年六月,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吗?”
林守拙想了想。去年六月……他记得是梅雨季,店里的一批多肉因为湿度太大生了霉斑,他花了一周时间才处理好。
“没有。”他说。
“但今年不一样。”温莎眼神复杂,“地脉异常事件在全球爆发性增长,江里的怪物、工地里的封印、还有今晚的袭击……都集中在这几个月。所以我怀疑,那个‘苏醒’的时间点可能不是固定的星辰方位,而是某种……触发条件。”
“比如?”
“比如地脉能量积累到临界点,或者某个关键封印被破坏。”温莎顿了顿,“林先生,你知道五十多年前云南那件事,具体发生了什么吗?”
这个问题让林守拙沉默。
他确实知道一些,但那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
“1958年,云南腾冲。”他缓缓开口,“当地一个村庄在开垦荒地时,挖出了一块刻满符文的石碑。村民不知道那是什么,以为是古董,就搬回村里供奉起来。结果三天后,村子周围的地面开始渗出绿色的液体,植物疯狂生长,动物变异,还有人出现了精神错乱。”
温莎认真听着,快速在平板上记录。
“当时的政府派人调查,但情况已经失控。”林守拙继续说,“最后是一位路过的道士出手,用古法重新封印了石碑,才平息了事件。但那个村子已经毁了,幸存的村民都被迁走,事件也被列为机密。”
“那个道士……”
“不是我。”林守拙知道她想问什么,“那时候我在沉睡,只是通过地脉感应到了波动。等我醒来时,事情已经结束了。”
温莎若有所思:“也就是说,1958年那次,封印被破坏了,但没有完全失效。而这次赵天宇在工地做的,是彻底移除了封印核心,所以影响更大。”
“对。”林守拙点头,“而且我怀疑,这次的事件不是孤立的。你地图上那些红点,可能都在发生或即将发生类似的事。”
这个推测让温莎脸色一白:“如果全球几十个地脉节点同时爆发……”
“那就是真正的‘大劫’。”林守拙说,“地脉能量失控,板块运动加剧,地震、火山、海啸频发,生态系统崩溃。人类文明可能撑不过十年。”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台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过了一会儿,温莎才开口:“所以星源资本的‘方舟计划’,可能是对的?他们确实在尝试控制地脉?”
“动机可能是对的,方法可能错了。”林守拙说,“地脉不是机器,不能强行控制。你需要理解它的‘韵律’,像疏导河流一样引导,而不是修建水坝硬挡。”
他看向后院的方向:“就像我店里的植物,你要了解每种植物的习性,才知道怎么浇水、怎么施肥。强行干预,只会适得其反。”
温莎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星源的技术路线有问题?”
“我还没看到他们的具体技术,不能下定论。”林守拙说,“但今晚袭击我们的灵能构造体,那种粗暴的能量运用方式,肯定不是正道。”
提到袭击,温莎的表情严肃起来:“关于今晚的事,我查到一些线索。袭击者用的技术,和星源一个被废弃的‘哨兵计划’很像。那个计划原本是研发地脉监测机器人,但因为伦理问题被叫停了。”
“但技术泄露了?”
“或者被某个派系私下重启了。”温莎调出另一份文件,“星源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根据我的观察,至少有三个派系:以威廉为代表的‘商业派’,只想赚钱;以首席科学家卡尔森为代表的‘技术派’,追求科研突破;还有……一个很隐秘的‘原教旨派’,他们坚信应该严格执行‘方舟计划’的原始设计,哪怕手段极端。”
“今晚袭击的,是原教旨派?”
“很可能。”温莎点头,“而且我怀疑,他们知道你的存在后,可能会有进一步行动。因为按照原始设计,‘方舟计划’需要青帝来‘掌舵’。如果他们认定你是青帝,可能会……”
“强迫我合作?”林守拙笑了,“那他们想多了。”
他的笑容很淡,但温莎从中感受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那是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底气,不是狂妄,而是事实。
“不过,”林守拙话锋一转,“我需要更多关于星源和‘方舟计划’的资料。你能提供吗?”
温莎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公文包最里层取出一个信封,推到林守拙面前。
“这是我七年来收集的所有核心资料,包括星源在全球的据点分布、关键技术路线、核心人员名单,还有‘方舟计划’的原始蓝图碎片。”她说,“本来想等更合适的时机给你,但今晚的事让我觉得……没时间了。”
林守拙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你把这些给我,等于背叛了星源。不担心后果?”
“担心。”温莎诚实地说,“但我更担心的是,如果‘方舟计划’走错了路,会给整个人类文明带来灾难。而如果有谁能纠正这个错误……”
她看着林守拙:“那只能是你。”
这份信任很沉重,但林守拙没有推辞。他收好信封:“我会看。另外,秦月那边……”
“关于秦月的身世,我也查到了。”温莎调出另一份资料,“她太爷爷秦怀山,确实是1958年云南事件的亲历者。但他不是普通村民,而是……当时的封印者之一。”
这个信息让林守拙一怔。
“根据我找到的零散记录,当年出手封印石碑的不止一个道士,而是一个临时组成的五人小组。”温莎说,“秦怀山是其中之一,他擅长的是‘锁灵术’,一种专门对付灵能污染的技术。事件平息后,五人各自散去,但秦怀山回到家乡后不久就疯了。”
“为什么疯?”
“记录里没写,但我找到了一份他发病前写的日记残页。”温莎放大一张照片,上面是模糊的毛笔字,“上面写着:‘我看见了,地脉的深处,有东西在动。那不是自然的力量,那是……活着的。它们在等待,等待苏醒的时刻。’”
活着的。
这三个字让林守拙皱起眉头。
地脉能量本身没有生命,但如果长期被某种意志影响或操控,确实可能产生“灵性”。就像江水冲刷千年,会在河床上刻出沟壑一样。
“秦怀山看到的,可能是地脉深处的‘古老意志’。”林守拙说,“那些随着地脉流动,积累了千万年的集体意识碎片。平时它们沉睡,但当地脉剧烈波动时,可能会短暂苏醒。”
温莎脸色发白:“如果那些东西真的存在,并且能影响现实……”
“那就是另一层面的麻烦了。”林守拙说,“不过暂时不用担心。那种级别的存在,没那么容易完全苏醒。秦怀山可能只是惊鸿一瞥,就被冲击了神智。”
他顿了顿:“但这些信息对秦月很重要。她一直在查家族的历史。”
“要告诉她吗?”
“暂时不要。”林守拙摇头,“等时机成熟再说。她现在需要专注眼前的事,知道太多反而会分心。”
温莎点头表示理解。她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半了。
“我该走了。”她起身,“太久不回去会引起怀疑。另外,威廉那边我会稳住,至少保证青云科技的投资不受影响。”
“谢谢。”林守拙也站起来,“你自己小心。星源内部既然有派系斗争,你的处境可能比想象中危险。”
“我知道。”温莎穿上风衣,走到门口时回头,“林先生,还有一个问题……你真的是青帝吗?”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
林守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呢?”
温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是不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在这里,在做该做的事。”
她拉开门,夜风吹进来。
“对了,”她最后说,“关于你店里那盆白玉兰……它可能比你想象的更重要。我研究过类似案例,这种级别的‘活法器’,有时候会自发吸引‘同类’。你要多留意。”
说完,她消失在夜色中。
林守拙关上门,回到店里。他打开温莎给的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资料,有纸质文件,也有存储卡。
他没有立刻翻阅,而是走到后院。
白玉兰在月光下静静绽放,花瓣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林守拙伸出手,指尖轻触叶片。
叶片微微颤动,像是回应。
“你在等什么?”他轻声问。
花不会回答。
但林守拙能感觉到,这株植物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生长,像种子在泥土里等待破土的时机。
他抬头看向夜空。
星辰隐现,云层流动。
千年布局,方舟计划,地脉苏醒,青帝之名……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正在加速到来的未来。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片小小的园艺店里,等待,准备,然后……
迎接属于这个时代的变革。
手机震动,是秦月发来的消息:
“陈伯那边审出结果了!袭击者供出了一个地址,在城北旧工业区。明天去吗?”
林守拙回复:
“去。叫上陈伯,做好准备。”
风暴越来越近了。
但他这个退休神明,已经做好了“加班”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