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三点,忘忧园艺店的门铃响得格外耐心。
叮铃,叮铃,叮铃。
每一声间隔完全一致,像是用秒表掐过。林守拙从后院的藤椅上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泥土,穿过店铺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笑眯眯的老人。
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身上是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左胸口别着个红色徽章——“幸福里社区居委会”。
“林老板在吗?”老人声音温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地方口音。
“我就是。”林守拙侧身,“请进。”
老人走进店里,目光先在那些绿植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转向林守拙:“我是居委会的陈伯,咱们社区新来的主任。来做个入户登记,顺便聊聊社区活动的事。”
林守拙点点头,指了指角落的茶桌:“坐,喝茶?”
“那敢情好。”陈伯在茶桌旁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你这店真不错,这些花花草草养得精神。我老伴也爱养花,可惜总养不活。”
“方法问题。”林守拙烧水、温杯、取茶叶,动作流畅自然,“大多数人浇水太勤。”
“是这么个理儿。”陈伯笑着看林守拙泡茶,“林老板年轻有为啊,一个人打理这么大个店,生意不错吧?”
“够糊口。”林守拙递过去一杯茶,“陈伯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登记吧?”
陈伯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聪明。确实有两件事。”
他喝了口茶,眼睛微亮:“好茶。第一件事呢,是社区周末要办个‘邻里绿化节’,想请你这专业人士去当个顾问,指导指导大家怎么养花。”
“可以。”林守拙答应得很爽快,“时间地点?”
“周六上午,社区小广场。”陈伯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下,“第二件事嘛……有点特殊。”
他放下茶杯,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透明密封袋。
袋子里装着一小撮土壤,颜色深褐,质地细腻——但林守拙一眼就看出不对劲。那土在“呼吸”,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的生命脉动。
不是普通土壤。
“这是?”林守拙没接袋子。
“上周,南郊出了件怪事。”陈伯把袋子放在桌上,“一片废弃工地,一夜之间长满了三米高的蕨类植物。专家去看过,说是史前品种,早该灭绝了。”
林守拙神色不变:“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本来没关系。”陈伯推了推眼镜,“但我们取了些土壤样本分析,发现里面有一种特殊的活性成分。这种成分……和你上周六在苏家老宅用过的‘营养液’,光谱特征高度相似。”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守拙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陈伯不只是居委会主任吧?”
“兼职工。”陈伯笑得很诚恳,“主要工作是帮助社区邻里和睦相处。偶尔也处理一些……不太寻常的情况。”
“比如一夜长出来的史前蕨类?”
“比如某些拥有特殊能力,却想过平静生活的朋友。”陈伯从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来,“林守拙,三年前出现在本市,无亲属,无过往记录。开的园艺店生意平平,但总有些‘奇迹’发生——垂死的植物复活,反季节开花,还有客户声称你家的植物能改善睡眠。”
林守拙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些照片和简短的记录,时间跨度正好三年。每一件事都很小,小到常人不会在意,但放在一起看,就成了一条清晰的轨迹。
“你们监视我多久了?”他问。
“从上周六开始正式建档。”陈伯说,“之前只是例行观察。本市有十七个类似的观察对象,你是第十八号。”
“荣幸。”林守拙合上文件夹,“所以现在呢?要把我抓起来研究?”
“不不不。”陈伯连连摆手,“我们部门的第一原则是:只要不危害公共安全,不暴露异常存在,尊重个人选择的生活方式。林老板这三年来一直很守规矩。”
“那今天这是?”
“邀请。”陈伯认真地说,“加入‘守望者’计划,成为我们的特聘顾问。没有强制任务,主要是提供咨询。相应地,我们会帮你处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比如昨晚赵天宇雇了私家侦探调查你,资料已经被我们截下了。”
林守拙挑眉。
陈伯笑了笑:“赵公子不太服气,觉得你在苏家让他丢了面子。年轻人嘛,气盛。”
“你们怎么处理的?”
“给赵氏集团的税务问题提了个醒,又‘建议’他们把公子送去国外分公司锻炼两年。”陈伯语气轻松,“赵家很明智,今天上午的飞机。”
林守拙沉默了一会儿,给自己续了杯茶。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第一,参加周六的绿化节,算是正式亮相。”陈伯说,“第二,如果以后遇到其他‘异常现象’或‘特殊人士’,通知我们。第三……”
他顿了顿,从包里拿出第三样东西——一个老式翻盖手机,黑色,没有任何品牌标识。
“这是加密通讯器,紧急情况下可以联系到我。平时就当普通手机用,话费我们付。”
林守拙拿起手机,掂了掂。很轻,但外壳材质特殊,不是市面上任何常见的塑料或金属。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那我们就继续观察,保持距离。”陈伯坦然道,“但这样一来,下次再有人找麻烦,我们就只能按程序处理——可能会更正式,更公开,引来更多关注。”
“听起来像是威胁。”
“是建议。”陈伯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林老板,你选了个好地方退休。这座城市的‘磁场’很特别,能自然掩盖许多异常波动。但既然住在这里,总归是社区的一份子,对吧?”
他走到门口,回头笑了笑:“茶很好喝。周六见。”
门铃再次响起,陈伯离开了。
林守拙坐在茶桌前,看着那个装着特殊土壤的密封袋,还有那部黑色手机。
半晌,他叹了口气。
“退休生活,”他对柜台上的那盆绿萝说,“越来越像上班了。”
绿萝的叶子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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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青云科技总裁办公室。
苏瑶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眉头紧锁。
发件人:未知。
主题:关于贵公司新专利技术的合作提议。
内容很简单:对方愿意以市场价三倍购买青云科技正在研发的“智能灌溉系统”专利,预付五百万定金,条件是一周内签约。
这本来是救命稻草。
但问题在于——这项专利研发遇到了瓶颈,核心算法已经卡了两个月。公司内部知道这个项目的人不超过五个,都是绝对核心。
这个“未知发件人”是怎么知道的?
更诡异的是,附件里有一份技术文档,正好解决了那个卡住的核心算法问题。方案精妙得让苏瑶公司的首席工程师看了直呼“天才”。
“苏总,这太奇怪了。”工程师在电话里说,“这份方案……简直像是读懂了我们的全部思路,然后给出了完美答案。对方要么在我们公司安插了顶级间谍,要么就是技术实力碾压我们几个维度。”
“先别声张。”苏瑶挂断电话,揉了揉太阳穴。
她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窗外的天空开始阴沉,像是要下雨。
手机震动,是林守拙发来的消息:“晚上有空吗?有事跟你说。”
苏瑶回复:“七点,老地方?”
“好。”
老地方是园艺店斜对面的一家小面馆,老板是四川人,做的担担面一绝。苏瑶第一次去是因为加班到深夜,饿得不行,看见林守拙从里面出来,就跟着进去了。
后来发现,这人每周二四六晚上七点都会去吃面,雷打不动。
七点整,苏瑶推开面馆的门。林守拙已经坐在角落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两碗面。
“今天怎么主动约我?”苏瑶坐下,拿起筷子。
“陈伯来找我了。”林守拙开门见山。
苏瑶筷子停在空中:“居委会那个陈伯?”
“嗯。”林守拙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土壤样本和具体细节,只说对方可能是某个特殊部门的,邀请他当顾问。
苏瑶听完,沉默地吃了几口面,然后说:“所以你不是普通人。”
“我没说过我是。”林守拙回答。
“那你是什么?异能者?外星人?还是……”苏瑶盯着他,“仙人?”
林守拙笑了笑:“退休人士。”
“行,退休人士。”苏瑶也不追问,“那这个陈伯,可信吗?”
“至少目前表现得很友善。”林守拙说,“他帮你处理了赵天宇的事。”
苏瑶一愣:“什么?”
林守拙把陈伯的话转述了一遍。苏瑶听完,表情复杂。
“所以我现在欠了两份人情。”她叹了口气,“你的,还有那个神秘部门的。”
“不欠我。”林守拙说,“我是收了钱的。”
“那不一样。”苏瑶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今天约我,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
林守拙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比上次那个喷雾瓶更小,里面装着深绿色的液体。
“这个给你。”他推过来,“滴一滴在你们公司的绿植里,能改善空气质量,提神醒脑。别多用,一瓶能用三个月。”
苏瑶拿起瓶子:“这又是什么祖传秘方?”
“算是。”林守拙顿了顿,“还有,最近如果遇到奇怪的事,或者陌生人的奇怪邀请,告诉我。”
“你担心我有危险?”苏瑶眼睛微亮。
“我担心麻烦扩大。”林守拙实话实说,“你现在算是……关联人员。”
苏瑶笑了,把瓶子小心收进包里:“知道了,林顾问。”
两人安静地吃完面。出门时,雨已经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带着凉意。
林守拙撑开一把素色雨伞,很自然地往苏瑶那边倾斜了点。
“我送你到停车场。”他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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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里的街道很安静,只有雨滴敲打伞面的声音。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走到一半,苏瑶忽然开口:“林守拙,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只是你的‘关联人员’呢?”
林守拙脚步微顿。
“我是说,”苏瑶转过头看他,雨水沾湿了她的睫毛,“如果我想知道真正的你,所有的秘密,你会告诉我吗?”
雨声潺潺。
良久,林守拙说:“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我不怕。”苏瑶语气坚定。
“我怕。”林守拙轻声说,“我曾经……失去过很重要的人,因为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这句话里的重量,让苏瑶沉默了。
两人走到停车场,苏瑶的车前。她拉开车门,忽然回头:“林守拙,你活了多久?”
“很久。”
“久到看尽了人间悲欢?”
“久到学会了种花泡茶。”林守拙微笑,“上车吧,雨大了。”
苏瑶坐进车里,摇下车窗:“周六的社区活动,你会去吧?”
“嗯。”
“那我来看你。”她笑了笑,发动车子,“再见,退休人士。”
车子驶入雨夜。林守拙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拐角。
雨越下越大。
他转身往店里走,经过巷口时,脚步忽然停了。
巷子深处,隐约传来小女孩的哭声。
林守拙皱了皱眉,犹豫了一秒,还是走了进去。
巷子尽头的垃圾桶旁,蹲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抱着一盆……仙人掌?
更准确地说,是一盆濒死的仙人掌。植株萎缩发黑,几乎看不出原形。
“小朋友,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林守拙蹲下身,把伞撑到她头顶。
小女孩抬头,眼睛哭得红肿:“仙人掌先生要死了……我救不活它……”
“仙人掌先生?”
“它叫小绿,是我最好的朋友。”小女孩抽泣着,“可是它病了,越来越小……妈妈说它没救了,要扔掉……我偷偷把它抱出来了……”
林守拙看着那盆仙人掌。在他的感知里,这株植物的生命力确实微弱到近乎消失,但奇怪的是,它的“生命形态”很不正常——不像自然枯萎,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活力。
“让我看看好吗?”他轻声说。
小女孩犹豫着,把花盆递过来。林守拙接过,手指触碰到植株的瞬间,一股极其细微的、阴冷的能量顺着指尖传来。
诅咒?
不,更弱,像是某种低级的“生命汲取”印记。凡人下的手,而且手法粗糙。
“小朋友,这盆仙人掌你从哪里得来的?”林守拙问。
“一个叔叔送的……”小女孩抹了抹眼泪,“上周在公园,有个穿黑衣服的叔叔说看我可爱,送了我这盆仙人掌。可是从那以后,小绿就一天天变蔫,我也总是做噩梦……”
林守拙眼神微凝。
“那个叔叔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小女孩摇头,“只记得他戴着一副很奇怪的眼镜,镜片是红色的。”
红色镜片。
林守拙站起身,一手抱着仙人掌,一手牵起小女孩:“走,我先送你回家。这盆仙人掌我帮你治,治好了还给你,好吗?”
“真的吗?”小女孩眼睛亮了。
“真的。”林守拙点头,“不过你要答应我,以后陌生叔叔给的东西,不能随便要。”
“嗯!”
送小女孩回到不远处的居民楼,看着她被焦急的母亲接进去,林守拙才抱着那盆仙人掌回到店里。
他把仙人掌放在工作台上,打开灯仔细观察。
果然,在植株根部,有一个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印记,形状像只扭曲的眼睛。印记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汲取着仙人掌最后一点生命力,并通过某种微弱的链接,试图延伸到……
林守拙闭上眼,放开一丝感知。
链接的另一端,在城市东区,距离这里大约五公里。位置模糊,对方似乎用了某种屏蔽手段。
但足够了。
林守拙伸出手指,在仙人掌上方轻轻一点。
那暗红色印记像是被烫到的虫子,剧烈扭曲了一下,然后彻底消散。与此同时,仙人掌萎缩的部分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饱满,颜色也从灰黑变回健康的深绿。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仙人掌顶端,甚至冒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花苞。
“便宜你了。”林守拙点了点仙人掌,“算是补偿。”
他走到柜台后,拿出陈伯给的黑色手机,按照说明开机,找到了唯一的联系人——“陈主任”。
拨通。
三声后接通。
“林顾问,这么快就遇到情况了?”陈伯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安静。
“东区,五公里半径,有人在用低阶生命汲取印记试探。”林守拙简单说了小女孩和仙人掌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红色镜片……应该是‘收藏家’的手下。”陈伯语气严肃,“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异能者,喜欢收集‘特殊生命体’。他可能感觉到你上周释放的能量波动,想用这种方法试探或者引诱你。”
“麻烦吗?”林守拙问。
“对我们来说不麻烦,对你来说可能有点烦。”陈伯说,“收藏家就像苍蝇,盯上了就会一直绕着飞。不过既然他先违规对普通人下手,我们就有理由处理了。这件事交给我,你周末照常参加活动就行。”
“好。”
“还有,”陈伯顿了顿,“林顾问,谢谢你的配合。这座城市……比看起来复杂。有你这样的邻居,我们安心不少。”
电话挂断。
林守拙放下手机,看着工作台上那盆已经完全恢复、甚至长得过于健康的仙人掌。
窗外,雨还在下。
他给自己泡了杯茶,在藤椅上坐下,听着雨声。
退休生活啊。
真是一天都不得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