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幸福里社区小广场已经热闹得像一锅刚煮沸的粥。
横幅、展台、盆栽、穿着统一马甲的志愿者,还有拎着小板凳早早来占位置的社区居民。空气中飘着泥土、植物和早点摊的混合气味。
林守拙站在临时搭起的“园艺咨询台”后,看着眼前景象,忽然觉得退休生活可能真的离自己远去了。
“林顾问!这边!”陈伯远远招手,他今天穿了件印着“社区是我家”的红马甲,戴了顶遮阳帽,看起来和任何一个热心大爷没区别。
林守拙走过去,发现自己桌上已经摆好了名牌——“特邀园艺专家 林守拙”。字是烫金的,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太正式了吧。”他说。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陈伯笑眯眯地递过来一个工作牌,“戴上。今天来的不止社区居民,还有几家媒体——区里要评选‘最美社区’,咱们得造造势。”
林守拙接过工作牌,上面是他的照片。他不知道陈伯什么时候拍的。
“九点正式开始,你先看看场地。”陈伯拍拍他的肩,“对了,你店里的那些‘特殊’植物,没带来吧?”
“都在家睡觉。”林守拙看了眼广场角落,那里已经摆了几十盆居民自家养的绿植,准备参加“最美阳台”评选。
大多数状态平平,有几盆甚至可以用“苟延残喘”来形容。
“那就好。”陈伯压低声音,“‘收藏家’那边有动静了,昨晚在东区一个仓库发现了他的临时据点,人跑了,但留下些东西。我们正在分析,今天他可能会来活动现场——这里植物多,能量场杂乱,容易隐藏。”
“你们希望他出现?”林守拙问。
“希望他落网。”陈伯正色,“对普通人下手是红线。今天现场有我们的人,你正常活动就行,其他的交给我们。”
说完,他又换上那副居委会主任的笑容,去招呼其他志愿者了。
林守拙回到咨询台,开始整理带来的资料——一些基础的植物养护小贴士,印刷得简单明了。他随手拿起一盆旁边展台上的绿萝看了看,叶片有些发黄。
“水浇多了,根部不透气。”他对站在绿萝旁边的中年妇女说,“换点疏松的土,减少浇水频率,一周一次足够。”
妇女连连道谢,拿着小本子认真记下。
九点整,活动正式开始。主持人热情洋溢地介绍着各个环节,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林守拙的咨询台前排起了队,大多是问些常见问题:叶子黄了怎么办,不开花怎么回事,什么植物好养……
他都一一耐心解答,用的都是最普通、最接地气的方法。
十点左右,一阵轻微的骚动从入口处传来。
苏瑶带着五六个穿着统一polo衫的年轻人走进广场,polo衫上印着“青云科技”的logo。她自己穿了件浅蓝色衬衫配白色休闲裤,干练又清爽。
“苏总?”陈伯迎上去,“你们这是……”
“来参加社区活动。”苏瑶笑着递过一个文件夹,“我们公司研发的智能花盆,正好契合‘绿色生活’主题。今天来做个公益展示,顺便收集用户反馈。”
陈伯翻开文件夹看了看,点头:“这个好,科技助力绿化。展位给你们安排在……林顾问旁边怎么样?正好互补。”
“太好了。”苏瑶目光转向林守拙,眨了眨眼。
于是,五分钟后,林守拙的咨询台旁边多了一个科技感十足的展台。智能花盆通过手机app控制浇水、补光、监测土壤状况,吸引了不少年轻人围观。
苏瑶走到林守拙身边,压低声音:“怎么样,林顾问,我这个‘关联人员’还算称职吧?”
“很会找机会。”林守拙看着她带来的团队忙前忙后,“专利问题解决了?”
“解决了,签了合同。”苏瑶表情微妙,“但对方要求保密,连公司名字都不让说。只说是‘绿色科技投资公司’。”
“条件呢?”
“很优厚,优厚到不正常。”苏瑶看了眼四周,声音更低了,“预付百分之五十,不干预研发,不要求独家,甚至不要董事会席位。就像……纯粹送钱。”
林守拙手中的笔顿了顿:“小心点。”
“我知道。”苏瑶点头,“所以我今天来这儿,不只是为了展示产品。”
她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的侧影,戴着眼镜,站在咖啡店窗前。
“这个人,昨天在我公司楼下咖啡店坐了四个小时,什么都没做,就是观察进出的人。我的助理注意到他,拍了张照。”
林守拙看着照片。男人很普通,丢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但他左手手腕上,隐约露出半截纹身——一个扭曲的眼睛图案。
和仙人掌上那个印记的形状很像。
“他今天可能也在。”林守拙说。
“所以我带着团队来了,人多安全。”苏瑶收起手机,“而且有你在,对吧?”
林守拙没回答,但他的目光已经扫过广场上的人群。
三百多人,其中至少有八个是陈伯安排的“便衣”。他们的气息很隐蔽,但在林守拙的感知里,就像白纸上的黑点一样明显。
还有一个……
他的视线停在广场东南角的梧桐树下。
那里站着一个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头发随意扎成马尾。她正蹲在一盆月季前,手指轻触花瓣,闭着眼睛,表情专注得有些怪异。
更怪异的是,林守拙感觉到那盆月季的“情绪”在变化——从普通的植物惰性,变成了一种轻柔的、愉悦的波动。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睁开眼睛,转头看向林守拙。
两人的目光隔空相遇。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径直朝咨询台走来。
“你好,”她在台前站定,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是这家店的老板吗?”
她指着林守拙工作牌上的“忘忧园艺店”。
“是。”林守拙点头。
“你店里的植物……”女孩犹豫了一下,“它们在唱歌,你知道吗?”
排队咨询的几位阿姨同时转过头,用看怪人的眼神看着女孩。
苏瑶也走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
“唱歌?”林守拙神色不变。
“嗯,很轻很轻的歌,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但是有旋律。”女孩认真地说,“我路过你的店好几次,每次都能听见。开始我以为自己幻听了,但昨天我在公园里,对着那些普通的植物就听不见。”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只有你的植物会唱歌。为什么?”
林守拙沉默了三秒。
这个女孩,能感知到植物在神力影响下的“欢欣状态”。虽然她把这种感知解读为“唱歌”,但这确实是某种天赋。
罕见的自然亲和天赋。
“可能是我照顾得比较好。”林守拙给出标准答案。
女孩摇摇头:“不是照顾的问题。我从小就能听见植物的声音——它们渴了、累了、开心了,都会有‘声音’。但从来没有像你店里那样的,那么……快乐。”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上面有一片刚刚摘下的梧桐叶。
“这片叶子说,今天这里有很多‘不一样’的人。”女孩看着林守拙,“它还说你身上有光,很温暖的光。”
周围彻底安静了。连苏瑶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林守拙看着女孩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没有杂质,也没有伪装。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叶小雨。叶子的叶,小雨的小雨。”女孩说,“我在花店打工,但最近那家店要关门了。老板说我总对着花说话,吓跑客人。”
她说到这里,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林守拙和陈伯对视了一眼。陈伯微微点头。
“叶小姐,”林守拙开口,“如果你愿意,活动结束后可以来我店里聊聊。我正好需要个帮手。”
叶小雨眼睛一下子睁大:“真的吗?”
“嗯。”
“太好了!”她开心地笑起来,“那我先去看其他植物了,它们今天都很兴奋,特别是那盆金桔——”
她话音未落,广场另一端突然传来惊呼声。
人群骚动起来。
林守拙抬眼望去,只见“最美阳台”评选区,一盆原本好好的发财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叶片从翠绿变成枯黄,然后卷曲、掉落。树干表面出现不正常的黑色斑块,像是被火烤过一样。
“怎么回事?”负责那区的志愿者慌了。
紧接着,第二盆、第三盆……整整一排十几盆植物,都开始出现同样的症状!
人群开始后退,恐慌蔓延。
陈伯脸色一变,迅速朝对讲机说了什么。便衣们开始不动声色地控制现场,疏导人群。
林守拙走出咨询台,朝枯萎的植物走去。苏瑶想拉住他,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叶小雨跟在林守拙身后,脸色发白:“它们在尖叫……好痛的声音……”
林守拙蹲在一盆已经彻底枯死的绿萝前,手指轻触土壤。
一股阴冷的、熟悉的能量残留——和仙人掌上那个印记同源,但强了不止十倍。
这是故意的。
“他在附近。”林守拙站起身,目光扫视四周。
广场边缘,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正转身离开,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手提箱。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悠闲。
林守拙正要追,陈伯按住他的肩:“别动,我们的人跟上去了。你留在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
“这些植物——”
“你能救吗?”陈伯低声问。
林守拙看着那排枯萎的植物,又看了看周围惊惶的居民,还有那些孩子快哭出来的表情。
他叹了口气。
“都退后一点。”他说。
人群在志愿者的引导下退开一个圈。林守拙走到那排植物中间,蹲下身,双手按在土地上。
他闭上眼睛。
在外人看来,他就像在默哀或者祈祷。但只有叶小雨猛地捂住了嘴——她听见了!
所有枯萎的植物,原本微弱的、痛苦的“声音”,突然被一股温柔而强大的力量包裹。那力量像春天的第一场雨,像冬日的暖阳,抚平每一处创伤,唤醒每一丝生机。
然后,奇迹发生了。
枯黄的叶片重新变绿,卷曲的叶片舒展开来,掉落的叶片虽然没长回去,但枝头冒出了新芽。那盆发财树树干上的黑色斑块褪去,树皮恢复光滑。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当林守拙站起身时,那排植物虽然还没完全恢复如初,但已经生机勃勃,任谁都看得出它们“活过来了”。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横幅的声音。
然后,掌声响起。
先是零星的,接着连成一片。居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怎么做到的”“这是什么方法”。
林守拙被围在中间,有些无奈。
陈伯适时出现解围:“这是林顾问的独门养护技术,结合了传统经验和现代科学!具体方法我们后续会在社区课堂详细讲解!现在请大家回到各自区域,活动继续!”
好不容易疏散了人群,林守拙回到咨询台,发现叶小雨还在原地,眼睛红红的。
“你哭了?”苏瑶递过去一张纸巾。
“它们不痛了……”叶小雨接过纸巾,声音哽咽,“谢谢你,林先生。你让它们不痛了。”
林守拙看着她,忽然问:“刚才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你注意到了吗?”
叶小雨点头:“他身上的味道……很讨厌。像腐烂的树叶,又像生锈的铁。”
“记得长相吗?”
“嗯。”叶小雨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素描本和铅笔,几分钟后,一幅栩栩如生的肖像画出现在纸上。
正是那个男人——方脸,细眼,嘴唇很薄,左耳垂有颗黑痣。
陈伯接过画像,立刻拍照传了出去。
“小雨,你学过画画?”苏瑶惊讶。
“自学的。”叶小雨不好意思地说,“我记东西主要靠画面,声音和画面一起记。”
天生异能者,而且天赋很高。林守拙和陈伯交换了一个眼神。
活动继续,但气氛明显不同了。林守拙的咨询台前排起了更长的队伍,甚至有人从其他社区专门赶过来。
中午休息时,陈伯把林守拙叫到临时办公室。
“画像确认了,是‘收藏家’的手下,代号‘园丁’。”陈伯表情严肃,“但我们的人跟丢了,他在老城区消失了。那里监控少,地形复杂。”
“他的目标是我?”林守拙问。
“试探。”陈伯说,“今天这一出,一是测试你的能力范围和强度,二是观察我们的反应。小雨那孩子……是个意外。‘收藏家’如果知道有这样一个高感知天赋者,可能会对她感兴趣。”
“你们能保护她吗?”
“已经在安排了。”陈伯说,“但最好的保护,是让她待在你身边。你的店有自然形成的能量场,能掩盖她的波动。”
林守拙沉默。
“林顾问,”陈伯看着他,“我知道你想过平静生活。但有时候,平静不是躲出来的,是守出来的。这座城市里有好人,有普通人,也有像小雨这样无辜的异能者。他们需要保护。”
“我不是保镖。”
“你是邻居。”陈伯拍拍他的肩,“而且,你店里的植物不是会唱歌吗?多个能听懂它们唱歌的帮手,不也挺好?”
林守拙看向窗外。广场上,叶小雨正在帮苏瑶调试智能花盆,两个女孩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很开心。
苏瑶抬头,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朝他挥了挥手。
“行吧。”林守拙说。
下午的活动平淡无奇。没有再出现意外,也没有再出现奇迹。林守拙认真地回答每一个问题,叶小雨在一旁帮忙,偶尔会小声告诉他某盆植物的“感受”。
苏瑶的智能花盆收获了三十多个意向客户,算是意外之喜。
活动结束时,夕阳把广场染成金色。
陈伯宣布“幸福里社区绿化节圆满成功”,居民们陆续散去。志愿者开始收拾场地,苏瑶的团队也在打包设备。
叶小雨背着一个旧帆布包,站在林守拙面前,有些紧张:“林先生,我真的可以去你店里工作吗?”
“包食宿,薪水按市场价,试用期一个月。”林守拙说,“工作内容是照顾植物、接待顾客,还有……别被它们‘唱歌’吓到。”
叶小雨用力点头:“我不会的!它们唱歌很好听!”
苏瑶走过来:“小雨住哪里?我送你。”
“不用了苏姐姐,我坐公交就行。”叶小雨摆摆手,“那我周一早上九点来店里,可以吗?”
“可以。”林守拙说。
女孩开心地离开了,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
苏瑶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她很像以前的我。单纯,执着,相信世界上有奇迹。”
“你现在不信了?”林守拙问。
“我信。”苏瑶转头看他,“因为我见过。”
晚风吹过,带着秋日的凉意。广场上的人几乎走光了,只剩下几个志愿者在收横幅。
“林守拙,”苏瑶忽然说,“如果有一天,那些‘麻烦’太大,你应付不了,你会离开吗?”
“不知道。”
“那如果我想让你留下呢?”
林守拙看向她。夕阳的余晖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同样执着的凡人。
“我会考虑。”他说。
苏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某种坚定。
“那就好。”她说,“我回去了,公司还有事。周一见?”
“周一见。”
苏瑶走向停车场,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那个智能花盆,我给你留了一个样品。放在你车筐里了。”
林守拙点头。
他看着她的车驶离广场,然后走到自己的自行车旁。车筐里果然放着一个白色智能花盆,里面已经种好了一株小小的多肉植物。
花盆侧面贴着一张便签:“它会提醒你浇水。别养死了。——苏”
林守拙拿起花盆,多肉植物在夕阳下显得胖乎乎的,很健康。
他轻轻点了点叶片。
多肉微微晃动,像是在回应。
“回家吧。”他对花盆说。
推着自行车离开广场时,林守拙忽然感觉有人在看他。
他回头,广场对面的咖啡店二楼,临窗的位置,一个男人正举着望远镜。
虽然距离很远,但林守拙看清了——方脸,细眼,左耳垂有颗黑痣。
“园丁”没有离开。
他在观察。
林守拙平静地收回目光,继续推车前行。
走了几步,他拿出陈伯给的手机,发了条信息:“目标在对面咖啡店二楼。”
几乎同时,咖啡店周围出现了几个看似普通的路人,朝店内走去。
林守拙没再回头。
他骑上自行车,融入傍晚的车流中。
车筐里的智能花盆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土壤湿度适宜。今日光照充足。植物心情:愉快。”
林守拙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退休生活啊。
虽然麻烦不断,但好像……也不全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