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的茶约在第三天傍晚如期而至。
林守拙提前一小时关了店门,换下沾着泥土的园艺围裙,穿了件素色的亚麻衬衫,慢悠悠往城南走去。他没开车,也没打车,就那么散步般穿过三条老街,像是真的只是个去朋友家喝茶的闲人。
清漪茶室坐落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老街尽头,店面不大,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的风铃是用晒干的兰花串成的,风一吹,发出清脆又带着植物清香的声响。
推门进去,茶香扑面而来。
店里没开主灯,只靠几盏纸灯笼和窗外的暮光照明。桌椅都是老木头做的,边角磨得圆润,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兰花图,落款都是同一个名字:沈砚秋——应该是沈家先人。
“林先生来了。”沈清漪从里间走出来,今天换了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头发用一支白玉兰簪子挽起,整个人清雅得像一株晨露中的素心兰。
她引着林守拙上二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更添几分古意。
二楼是个雅间,三面都是书架,摆满了线装书和古籍。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茶桌,桌上已经备好了茶具和几碟精致的茶点。最引人注目的是茶桌中央,摆着一个青瓷花盆,里面正是那株被林守拙救活的素心兰——短短三天,它已经抽出了五枝新芽,生机勃勃。
“请坐。”沈清漪温声说,开始娴熟地烫壶、温杯、取茶。
林守拙在茶桌旁坐下,目光扫过书架。他的视线在某一格停顿了一下——那里有几本书的书脊上,隐约能看见“异兰谱”“草木通灵录”“沈氏园记”等字样。
“林先生对书感兴趣?”沈清漪注意到他的目光。
“只是好奇。”林守拙收回视线,“沈小姐家的藏书,看起来不一般。”
沈清漪递过一杯刚沏好的茶:“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大多是些园艺古籍。家里人常说,沈家祖上曾做过宫廷御用花匠,所以对奇花异草有些研究。”
茶汤清亮,香气清幽。林守拙抿了一口,是上等的白毫银针,但水里似乎加了点别的——一丝极淡的、用特殊方法提取的兰花露。
“好茶。”他放下茶杯,“沈小姐在信里提到,贵府古籍中有关于‘月下生辉、通体莹白之兰’的记载?”
沈清漪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是的。”她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蓝布封面的线装书,小心翼翼地放在茶桌上,“这是《异兰谱》的手抄本,据说是明朝时沈家一位先祖整理的。第九十七页,记载了一种名为‘月影兰’的异种。”
林守拙翻开书页。纸张泛黄但保存完好,用蝇头小楷工整地写着:
“月影兰,通体莹白,可于月下生辉。非土非水可活,需以星砂滋养。相传此兰乃天上谪仙遗落人间,三百年一现,见之者可得福缘。沈氏先祖于嘉靖年间曾于蜀山得见一株,记其形貌于此。”
旁边还配着一幅工笔画,画的正是他后院花房里那株兰花的样子,只是细节处略有出入——画中的月影兰有七片花瓣,而他那株有九片。
“画得不太准。”林守拙随口说。
沈清漪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林先生见过实物?”
“算是吧。”林守拙合上书,“沈小姐找这种兰花,是为了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老街的叫卖声,更显得室内静谧。
“为了救人。”沈清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爷爷三年前得了种怪病,现代医学查不出病因,只说身体机能莫名衰退。家里的老管家说,这可能是‘灵气枯竭’之症,需要吸收同源灵气才能缓解。”
她看向那株素心兰:“爷爷年轻时曾意外得到一块灵玉碎片,就是那株素心兰花盆里埋着的那种。他贴身戴了几十年,身体一直很好。但三年前,那玉突然失去光泽,爷爷的身体就开始”
林守拙明白了:“你们认为,月影兰的灵气和那灵玉同源?”
“《异兰谱》里有记载,月影兰生长的环境附近,往往伴生着‘养玉矿脉’。”沈清漪点头,“所以我们想找到月影兰,或许能顺着它找到新的灵玉,或者找到能让爷爷吸收灵气的方法。”
她说得很诚恳,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忧。林守拙能感觉到,这番话基本是实情,只是可能隐瞒了一些细节——比如沈家为何会有关于灵气、灵玉的知识,比如他们寻找月影兰的手段。
“月影兰确实存在。”林守拙缓缓说,“但我那株不能给你。它离开我的花房,活不过三天。”
沈清漪的眼睛黯淡了一瞬,随即又燃起希望:“那林先生能否让我爷爷见见它?或者,您有没有其他办法”
“我可以去看看你爷爷。”林守拙说,“至于能不能治,得见了才知道。”
“真的?”沈清漪激动得站起来,茶杯都差点碰倒,“您愿意帮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先别急着谢。”林守拙抬手示意她坐下,“我有条件。第一,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家里其他人。第二,如果我要治疗,必须完全按我的方法来,你们不能干涉。第三”
他顿了顿:“沈家关于月影兰和其他‘异种’的研究资料,我想看看。”
沈清漪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都答应您。什么时候能去?”
“不急。”林守拙看了眼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等你爷爷病情有变化时,再联系我。对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只有掌心大小:“这里面是我配的一些花茶,每天给你爷爷泡一杯,能让他舒服些。记住,只能用玻璃杯,不能用紫砂或陶瓷。”
沈清漪接过布袋,还没打开就闻到一股清新到极致的草木香,像是把整片森林的生机都浓缩在了里面。
“谢谢”她声音有些哽咽。
“先别急着感动。”林守拙笑了,“这茶可不白给。下周社区有个园艺比赛,我缺个助手。沈小姐要是有空,来帮个忙?”
沈清漪愣了愣,然后也笑了:“好,我一定到。”
茶喝到第三泡时,楼下传来风铃声,有客人来了。
沈清漪下楼招呼。林守拙独自坐在雅间里,目光再次扫过书架。这次他看得更仔细,在书架最顶层,发现了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厚书,书脊上没有任何字迹,但封面包角处,隐约露出一个特殊的印记——
那是一株缠绕着星辰的兰草图腾。
林守拙眯起眼睛。这个图腾,他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那时还不是明朝,而是更早的、人类刚刚学会用火的时代。
沈家的秘密,似乎比沈清漪说的还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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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园艺比赛在周六上午举行,地点就在忘忧园艺所在的社区小广场。
一大早,广场上就热闹起来。十几个摊位摆成一排,每个摊位上都是居民们精心培育的植物——有开成花球的月季,有造型奇特的盆景,有挂满果实的番茄辣椒,甚至还有人在泡沫箱里种出了迷你西瓜。
陈伯作为居委会主任兼比赛总负责人,穿着印有“我爱社区”字样的红马甲,忙前忙后地张罗着。楚河和白薇居然也来了,两人都穿着便装混在围观人群里,楚河手里还举着个,吃得津津有味。
林守拙的摊位在中间位置,布置得很简单:一张长桌,上面摆着七八盆植物,都是店里常见的品种——绿萝、吊兰、多肉、栀子花,看起来平平无奇。
沈清漪准时到了。她今天穿了便于活动的棉麻长裤和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少了些茶室里的古典韵味,多了几分干练。
“林先生,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帮我招呼客人就行。”林守拙正蹲在地上,调整最后一盆植物的位置,“评委待会儿会来打分,重点是创意、长势和观赏性。咱们这些应该够用了。”
沈清漪看着那些“平平无奇”的植物,又看看其他摊位上争奇斗艳的作品,欲言又止。但她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桌后,学着林守拙的样子,给每盆植物喷了点水雾。
评委团由三人组成:市植物园的王教授、社区绿化办的李主任,还有一位是请来的园艺网红“绿手指阿姨”。三人沿着摊位一路看过去,时不时停下点评几句。
王教授在路过林守拙的摊位时,脚步明显顿了顿。他推了推眼镜,盯着那盆栀子花看了好几秒,又凑近闻了闻,表情逐渐从漫不经心变成惊讶。
“这栀子花”他转头问林守拙,“小伙子,你是怎么养的?这个季节应该不是盛花期,你这盆不仅开花,花香浓度还是正常的三倍以上。”
林守拙笑笑:“就是正常的养护,可能这株品种特别吧。”
王教授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是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轮到“绿手指阿姨”时,她直接举着手机开始了直播:“家人们快看这盆绿萝!我的天,你们看这叶片的光泽度,这藤蔓的长度和柔韧性这绝对是绿萝中的极品!主播养了十年花,没见过状态这么好的!”
她的直播间人数蹭蹭上涨,弹幕刷得飞快:
“这绿萝成精了吧?”
“求问养护秘诀!”
“主播问问老板卖不卖!”
林守拙被镜头对着,有些不适应地往后挪了挪。沈清漪见状,自然地走上前,接过话头:“这盆绿萝我们用了特殊的营养配方,但具体配方是商业机密,抱歉不能透露哦。”
她应对得大方得体,直播间的观众注意力很快转移到她身上:
“这个小姐姐好有气质!”
“是老板娘吗?”
“两人好配!”
林守拙听得耳根微热,轻咳一声,假装去整理其他植物。
打分环节,林守拙的摊位毫无悬念地拿了创意和长势两项第一,观赏性稍逊,总分排第二。第一被一个培育出蓝色玫瑰的大爷拿走了——那蓝色确实罕见,是用了特殊的染色技术,虽然取巧,但视觉效果震撼。
陈伯宣布结果时,特意拍了拍林守拙的肩膀:“小林啊,下次比赛再接再厉!你这手艺,不拿个冠军可惜了。”
“重在参与。”林守拙笑着说。
比赛结束后,居民们开始自由交换植物和养护经验。林守拙的摊位前很快围了一圈人,都是来请教问题的。他耐心地一一解答,沈清漪在旁边帮忙递名片——忘忧园艺的名片,今天特意多印了一盒。
楚河挤过人群凑过来,压低声音:“林老板,赵天宇那边有新动静。”
“嗯?”
“他不知从哪请了个‘园艺大师’,说要开个高端植物店,就在你店对面那条街。”楚河的表情有点古怪,“关键是,那个大师有点问题。我们查了他的背景,履历完美得不像真的,而且他培育的植物检测出了微量的异常能量反应。”
林守拙挑眉:“他想用‘特殊手段’跟我打擂台?”
“看起来是。”楚河点头,“需要部门介入吗?”
“不用。”林守拙看了看周围热闹的人群,“既然是园艺比赛,那就用园艺的方式解决。对了,他店什么时候开?”
“下周。”楚河顿了顿,“开张那天还请了媒体,阵仗挺大。”
“知道了。”林守拙从摊位上拿起一盆多肉,塞给楚河,“这个送你,放办公室能防辐射。”
楚河接过,多肉在他手里抖了抖叶子,像是在打招呼。他眼睛一亮:“这该不会是”
“就是盆普通多肉。”林守拙打断他,“别想太多。”
楚河嘿嘿笑着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沈清漪在帮忙收拾摊位。她动作很轻,小心地把每盆植物放回纸箱,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今天谢谢你了。”林守拙说。
“该谢谢您才对。”沈清漪抬头看他,“爷爷喝了您给的花茶,昨晚睡得特别好,今天早上还自己下床走了几步这三年来的第一次。”
她眼圈有点红,但笑容很明亮。
林守拙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片薄薄的、玉质的叶子挂坠:“这个给你爷爷戴着,贴身不要离身。能暂时稳定他的状况。”
沈清漪接过玉叶,触手温润,叶脉清晰可见,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真叶子。她握紧挂坠,深深鞠躬:“林先生,沈家欠您一个天大的人情。”
“人情倒不用。”林守拙摆摆手,“记得下周来店里帮忙就行。对面要开新店了,我得多备点货。”
两人正说着,苏瑶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老板,比赛结束了吗?”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我这边刚开完会,听说你得了第二?恭喜啊。”
“苏总消息真灵通。”
“陈伯发朋友圈了,还有直播截屏。”苏瑶顿了顿,“对了,有件事赵天宇今天约我见面,说他请了位国际知名的园艺大师,想跟我合作开发一个新项目。我觉得不对劲,推掉了。”
林守拙眼神微凝:“推得好。他请的那位‘大师’,可能有点问题。”
“你也听说了?”苏瑶叹气,“他这是冲着你来的吧?因为我”
“不全是。”林守拙打断她,“赵天宇这种人,不顺他的意就要报复,这是本性。跟你没关系,也跟我没关系——就算没有我们,他也会找别人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小心。”苏瑶轻声说,“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告诉我。青云科技现在有银环部门撑腰,多少能帮上点忙。”
“好。”
挂断电话,沈清漪已经收拾好了摊位。她把最后一个纸箱搬上林守拙带来的小推车,拍了拍手上的灰:“林先生,需要我帮您推回去吗?”
“不用,我自己来。”林守拙拉起推车,“你今天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记得给你爷爷泡茶。”
“嗯。”
暮色渐起,广场上的彩灯亮了起来。居民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互相道别,约着下次一起喝茶聊天。社区活动总是这样,热闹过后留下的是更紧密的邻里关系。
林守拙推着车往忘忧园艺走,路过街角时,看见对面那条街正在装修的新店面。招牌已经挂上了一半,是烫金的英文花体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国际园艺大师alexander亲自坐镇。
橱窗里,几盆植物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艳丽——艳丽得有些不自然。
他停下脚步,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小推车轮子咕噜咕噜地响着,车上的植物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其中那盆栀子花,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悄又开了一朵新花。
花瓣洁白如雪,花香飘了一路。
退休神民的园艺生活,看来要迎来一点小小的挑战了。不过,也挺有意思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