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旧赵之地仍在小心翼翼地舔舐伤口、适应新的秩序之时,秦军的战争机器已然再次发出低沉而致命的轰鸣,将矛头转向了南方。
这一次,兵锋所指,是天下七国中最弱、疆域也最为狭小的——韩国。
与其说是战争,不如说是一场早已注定的、迅雷不及掩耳的军事游行。
主帅并非老成持重的王翦,而是以其疾如风、侵略如火着称的猛将蒙武。
他麾下也并非攻拔邯郸的主力,而是一支由五万精锐骑兵和两万轻装锐卒组成的偏师。
他们的任务并非攻坚,而是穿刺、分割、以及最终的了结。
韩国,新郑。
这座城池远不如邯郸雄伟,甚至带着几分属于小国的精致与局促。
此刻,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慌之中,北面赵国复灭的消息传来,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了每一个韩国人心头的警铃。
街道上冷冷清清,商铺紧闭,偶尔有马车载着细软仓皇出逃,更添几分末日景象。
韩王宫内,更是一片愁云惨雨。
韩王安,一个面色苍白、眼袋深重的中年人,瘫坐在王座之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上镶崁的玉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声音颤斗,带着哭腔,反复念叨着:“怎么办……秦人来了……他们来了……”
下方,群臣禁若寒蝉,无人敢率先开口。
丞相张开地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他深知韩国积弱已久,军备松弛,国库早在连年的苟且偷安与贿赂强秦中消耗殆尽。
更重要的是,人心散了。
连年割地求和,早已磨灭了韩国上下最后一丝抵抗的勇气。
“大王,”一名老臣颤巍巍地出列,“秦军势大,蒙武更是虎狼之将,我军……我军恐难抵挡。为社稷宗庙计,不若……不若遣使求和,或可仿效昔日,割让南阳之地……”
“割地?还有何地可割?!”另一名将领忍不住怒声道,“再割,新郑城外就是秦土了,末将愿率王城卫队,与秦军决一死战,纵不能胜,也要崩碎他几颗牙齿!”
“决一死战?拿什么战?”张开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
“城中守军不足两万,且久疏战阵。武库空虚,箭矢不足十万,粮草仅能支撑半月。而城外,是蒙武的七万虎狼之师!”
他看向韩王安,深深一拜,“大王,非是臣等不忠,实乃……国力如此,回天乏术啊!”
韩王安看着下方争执的臣子,又想到那即将兵临城下的黑色洪流,巨大的恐惧彻底淹没了他。
他不想死,更不想象赵王迁那样,成为阶下之囚。
“求和……对,求和!”他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看向丞相张开地:
“张爱卿,你快,快替寡人拟写降表,只要秦王肯保留寡人宗庙,寡人……寡人愿去王号,献上新郑,举国归降!”
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在韩国最高统治层心中,已然彻底瓦解。
然而,就在韩王安的降表尚未送出之时,蒙武的兵锋,已至新郑城下。
没有围城,没有劝降,甚至没有进行任何象样的攻城准备。
蒙武立马于军阵之前,看着那座低矮、甚至显得有些秀气的城墙,以及城头上那些稀稀拉拉、面带徨恐的守军,眼中闪过一丝轻篾。
这就是那个曾经以劲弩和申不害变法闻名,如今却已腐朽到骨子里的韩国。
“传令,”蒙武的声音冷酷,不带丝毫感情,“前军弩阵,三轮齐射,复盖城头。破军营,准备突击城门。”
“诺!”
命令下达,秦军阵中,数千劲弩同时抬起,冰冷的弩机在阳光下闪铄着寒光。
嗡——!
第一轮黑色的箭雨,如同死神的羽翼,带着刺耳的尖啸,腾空而起,精准地复盖了新郑的城头。
“举盾!快举盾!”城头上的韩军将领惊恐地呼喊。
但一切都太晚了。
缺乏训练和准备的韩军,在如此密集恐怖的弩矢打击下,瞬间死伤惨重。
惨叫声,弩箭钉入木盾、穿透皮甲、射入血肉的声音响成一片。
城头守军的士气,在这第一波打击中,就几乎彻底崩溃。
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
三轮箭雨过后,新郑城头已是一片狼借,守军非死即伤,还能站立者寥寥无几,完全失去了有效的抵抗能力。
而就在这时,秦军阵中,一支千人的重甲步兵——破军营,如同黑色的铁流,扛着巨大的撞木和简易云梯,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向着新郑那并不算坚固的城门,发起了凶猛的冲锋。
城墙上零星的箭矢落下,打在秦军厚重的铁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却难以阻挡他们分毫。
“顶住!顶住城门!”城门后的韩军死士声嘶力竭,用身体抵住门闩。
但他们的抵抗,在经历了灭赵之战洗礼的秦军锐士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轰!轰!轰!
沉重的撞木一下下撞击着城门,城门剧烈地颤斗着,门后的韩军死士被震得口鼻溢血。
终于,在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声中,城门的内部门闩,被硬生生撞断!
“城门破了!杀进去!”
“陛下不朽,仙秦永恒!”
黑色的洪流,瞬间涌入了新郑城门。
几乎没有遭遇任何象样的巷战。
城中的韩军,要么早已逃散,要么在秦军凶悍的攻势面前,直接丢下了兵器,跪地请降。
零星一些韩王宫卫队试图做最后的抵抗,也迅速被淹没在黑色的浪潮之中。
蒙武在亲兵的护卫下,策马踏入新郑。
街道两旁,是瑟瑟发抖、跪伏在地的韩国百姓和降卒,他径直来到了韩王宫前。
宫门大开,韩王安在丞相张开地等一众面如死灰的臣子簇拥下,身着素服,手捧玉玺、舆图和户籍册,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看到端坐于马背之上、浑身散发着冰冷杀气的蒙武,韩王安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身旁的内侍勉强扶住。
“罪……罪臣韩安,率……率韩国宗室百官,献……献土归降……恳请将军……转呈大秦秦王陛下……”他声音哽咽,涕泪横流,将手中的印玺高高举过头顶。
蒙武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甚至没有下马,只是对身旁的副将微微颔首。
副将会意,上前,面无表情地接过了韩王安手中的印玺、舆图和户籍。
“押下去,好生看管。清点府库,接管城防,张贴安民告示。”蒙武简洁地吩咐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接收了一件普通的货物。
“诺!”
曾经孕育了法家先驱申不害、以强弓劲弩称雄一时的韩国,就在这样一个近乎平淡的秋日,以一种近乎屈辱的方式,宣告灭亡。
其过程之迅速,抵抗之微弱,甚至未能让秦军的主帅感到一丝波澜。
新郑陷落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天下。
咸阳宫中,嬴政接到蒙武的捷报时,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将竹简放到了一旁。
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沙盘上,那个被黄河与鸿沟之水环绕的、下一个目标——魏国都城,大梁。
韩国的复灭,如同一块被轻轻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预示着中原大地最后格局的崩塌,已然进入倒计时。
而秦军的兵锋,在稍作休整后,必将指向下一个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