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都,大梁。
这座坐落于中原腹地的雄城,北临黄河,南依鸿沟,水系发达,舟揖便利,本是得天独厚的富庶之地。
高大厚重的城墙历经百年风雨,砖石上满是斑驳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魏国曾经的强盛与如今的坚守。
城头之上,魏军旗帜依旧飘扬,守军甲胄鲜明,相比于不战而降的新郑,这里显然多了几分决绝的气息。
魏王假并非雄主,但在丞相和几位老将的坚持下,以及凭借着大梁城坚池深、粮草尚算充足的优势,他选择了抵抗。
他寄希望于这坚固的城防,寄希望于城外纵横的水网能够阻滞秦军的攻势,甚至寄希望于缈茫的合纵援军。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列国的援兵,而是王翦之子,年轻气盛却已崭露头角的将军——王贲,以及他麾下十万杀气腾腾的秦军锐士。
王贲并未象其父围攻邯郸那样,摆开阵势进行长期围困和惨烈攻城。
他骑马绕行大梁数日,仔细勘察着周围的地形,目光一次次掠过那奔流不息的黄河与人工开凿的鸿沟——
最终,停留在了大梁城地势低洼的西北方向,一个大胆、甚至可以说有些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成型。
中军大帐内,王贲将他的计划和盘托出。
“诸位,大梁城高墙厚,强攻损失必大,且迁延日久。”王贲的手指在沙盘上大梁城的位置重重一点,“然,此城有一致命弱点——地势过低!我等何不效法上古先贤,以水代兵?”
帐内众将闻言,皆是一怔。
以水攻城,古已有之,但面对大梁这等规模、且有天然及人工河道环绕的巨城,引水灌城谈何容易?
需要挖掘的渠道路线、水量控制、以及可能引发的反噬,都是极大的难题。
一位随军的资深幕僚沉吟道:“少将军,引水灌城,工程浩大,恐非短期可成。且水量若控制不当,恐伤及我军自身,亦或引发更大范围的水患,有伤天和啊。”
王贲眼中闪铄着与其年龄不符的冷静与锐利,他指向沙盘上黄河与鸿沟的几处关键节点:
“我意已决。工程虽巨,但我大秦有数十万降卒民夫可用,更有公输家弟子相助,进行测量与引导。非是蛮干,而是精准计算,引黄河、鸿沟之水,于此三处掘开堤坝,引水汇流,直灌大梁西北!此乃知识之力,非是屠夫之举,而是最快终结战事、减少双方士卒伤亡之法!”
他提到公输家与‘、计算,让众将想起了军中那些神乎其技的机关兽和精准的远程打击,心中疑虑稍减。
更重要的是,他们从王贲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与老将王翦不同的、更加锐意进取,甚至带着一丝‘仙秦’特有的、超越时代的气质。
“末将等,谨遵将令!”
庞大的工程随即开始。数以十万计的韩、赵降卒和征调的民夫,在秦军士卒的监督和公输家弟子的指导下,开始了日夜不休的挖掘。
公输家的弟子们利用水准仪、规尺等工具,精确测量着地势高差,规划着名水渠的走向和深度。
他们甚至制作了微型的沙盘水槽进行仿真,确保水流能够按照预想的方向冲击大梁城。
消息传到城内,魏王假和守城将领起初并未太过在意,甚至有些嗤之以鼻。
“掘渠引水?哼,王贲小儿,异想天开!我大梁水系发达,自有排水之道,岂是区区人工水渠所能淹没?”魏国老将晋鄙不屑道。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当城外那数条越来越深、越来越宽的引水渠逐渐成形,如同一条条巨蟒般向着大梁城蜿蜒而来时,城中的有识之士开始感到不安。
魏国丞相,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忧心忡忡地对魏王假道:
“大王,不可不防啊!观秦军所掘渠道,并非胡乱开挖,而是精准测算,直指我城防根基之处,且其动用人力物力之巨,决心之大,前所未见!若真让彼等成功引来黄河之水,其势……”
魏王假烦躁地摆摆手:“丞相多虑了,黄河堤坝坚固,岂是轻易可以掘开?即便掘开,水量如何控制?说不定先淹了他秦军自己!”
他依旧心存侥幸,或者说,他不愿去想象那最坏的结果。
但王贲没有给他更多侥幸的时间。在经过了近一个月的紧张施工后,一切准备就绪。
这一日,天色阴沉,乌云低垂,仿佛预示着灾难的降临。
王贲亲临黄河岸边的一处主堤。
这里已经被挖掘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土石屏障,后方是浑浊汹涌、如同黄龙般咆哮的黄河之水。
无数秦军士卒和民夫肃立两旁,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少将军,各渠查验完毕,无误!”工师前来汇报。
王贲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猛地挥下手:“决堤!”
“决堤——!”
命令层层传下——
早已准备好的死士,挥舞着巨斧和铁镐,对着那最后的屏障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轰隆隆——!
并非雷鸣,而是土石崩塌、洪水挣脱束缚的恐怖巨响。
黄色的巨龙,仿佛积攒了千年的怒火,瞬间冲破了脆弱的堤防,沿着精心挖掘的渠道,奔腾咆哮,裹挟着泥沙与毁灭的气息,向着远处那座巨大的城池,汹涌扑去。
与此同时,鸿沟等处的堤坝也被相继掘开,数股水流汇成一道无可阻挡的死亡洪流。
大梁城头,了望的魏军士卒最先发现了远方的异样。
起初只是一道黄色的线,随即那黄线迅速变宽、变高,如同移动的山脉,伴随着闷雷般的轰鸣,席卷而来。
“水!大水来了!”
“黄河!黄河决堤了!”
“快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传遍整个城头,并以更快的速度向城内蔓延。
魏王假在宫中也听到了那恐怖的声响和宫外传来的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他跟跄着奔上宫中最高的楼台,向外望去。
只见西北方向,浑浊的洪水如同无边无际的黄色海洋,吞没了田野、村庄,狠狠地撞击在大梁那高大的城墙上。
巨大的撞击声连绵不绝,城墙在剧烈地颤斗,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洪水并未停歇,它们查找着每一个缝隙,冲击着城门,倒灌入排水系统,甚至从一些年久失修的低矮墙段漫涌而入。
城内,瞬间化为人间地狱。低洼处的民居首当其冲,被洪水轻易吞噬。
百姓哭喊着向高处逃窜,互相践踏,惨不忍睹。
粮仓被淹,武库进水,一切都陷入了混乱和绝望。
“天亡我大魏!天亡我大魏啊!”
魏王假看着下方迅速化为汪洋的城池,听着那无尽的哀嚎,面色惨白如纸,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再无半分君王威仪。
坚固的城墙,在自然伟力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曾经被视为屏障的黄河与鸿沟,此刻却成了埋葬魏国的致命绞索。
王贲站在高处,冷漠地注视着那片泽国。洪水环绕着大梁,将其变成一座孤岛,并且水位还在不断上涨。
城中偶尔射出的零星的、绝望的箭矢,落在水面上,连一丝涟漪都无法传到对岸。
他没有下令进攻,因为已经不需要。
剩下的,只是等待。等待城中粮尽,等待抵抗意志被这无尽的绝望彻底磨灭。
大梁水困,以其震撼而残酷的方式,向天下宣告了负隅顽抗的下场,也展现了‘仙秦’在运用知识与力量时——
那超乎寻常的、令人胆寒的精准与无情。
魏国的命运,已然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