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秦军大营,不象是一个临时驻扎的兵站,更象是一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功能齐全的军事化城镇。
“武城侯,”年轻的部将蒙恬骑马巡视着热火朝天的工地,忍不住策马来到王翦身边,语气带着一丝急切:
“我军士气正盛,何不趁势猛攻,一鼓作气拿下郢陈?如此大动干戈修筑营垒,岂不给了楚军更多喘息和准备的时间?”
王翦正仔细查看着一副营垒规划图,闻言头也未抬,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
“蒙恬,你勇猛可嘉,但为将者,不可只图一时之快,项燕非庸才,楚地非坦途。你看这郢陈,城防坚固,楚军士气未泄,更有地利之便。我军若仓促进攻,正中其下怀,必陷于攻城拔寨之泥沼,死伤惨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远处郢陈城那模糊的轮廓,以及更远处连绵起伏、林莽丛生的山峦。
“项燕想诱我深入,想疲我扰我,想断我粮道。那好,老夫便如他所愿,在此地‘深入’下去。不过,不是被他诱入陷阱,而是将根须扎下来,扎得比他的城还要牢固!”
他指向正在修筑的营垒,语气带着一丝冷冽的自信:“他要耗,老夫便陪他耗。他要拼国力,老夫便让他看看,什么叫做大秦的国力!”
王翦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他不追求战术上的奇袭和速胜,而是要凭借秦国远超楚国的综合国力,打一场赤裸裸的、毫无花巧的消耗战、国力战。
秦国有敖仓和关中的粮食,有帝国银行支撑的庞大后勤,有源源不断的兵员和军械补充。
而楚国,虽然广袤,但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贵族分权,资源调动能力远逊于高度集权的秦国。
尤其是在北境实行坚壁清野之后,楚军自身的补给压力也会与日俱增。
时间,看似站在以逸待劳的楚国一边,但实际上,却是站在国力雄厚的秦国一边。
秦军的异常举动,很快便被郢陈城头的项燕看在眼里。
他眉头紧锁,心中非但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愈发沉重,王翦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宁愿王翦猛攻,那样他就有无数种办法让秦军碰得头破血流。
但王翦这种稳如泰山、步步为营的打法,却象是一块巨大的、无处着力的牛皮糖,让他所有的诱敌、疲敌策略都落在了空处。
“父亲,秦军这是要作甚?难道想在此地长住不成?”项梁站在父亲身边,看着远处那规模惊人的秦军营垒,语气中充满了不解和焦躁。
项燕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一丝苦涩:“王翦……这是在跟老夫比拼耐心,比拼家底啊。他不攻,是在逼我们出去攻他。”
“那我们便攻出去,趁其营垒未完全稳固,打他个措手不及!”项梁请战道。
“不可!”项燕断然否决,“王翦巴不得我们出城野战。你看他那营垒,看似笨拙,实则暗合兵法,互为犄角,易守难攻。我军若贸然出击,脱离了城防地利,正中其下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况且,你以为王翦会没有防备吗?他敢如此大张旗鼓地筑营,必有后手。”
接下来的日子,战场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秦军每日依旧按部就班地加固营垒,操练士卒,甚至还派出小股部队,在楚军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收割着那些因坚壁清野不彻底而残留的、稀疏的庄稼。
楚军偶尔派出骑兵骚扰,秦军也不深追,只是以强弓硬弩击退,然后继续自己的‘割麦’大业。
王翦甚至向咸阳发出了请求,不是催促粮草,而是要求运送更多的建筑材料和工匠,以及……一批善于在南方水域操作的舟船匠人。
消息传回咸阳,章台宫内,嬴政看着王翦的奏报,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他没有丝毫责怪王翦进展缓慢的意思,反而对李斯道:“武城侯深谙朕心。告诉王翦,他所请一切,寡人无有不允。楚国这锅水,要用文火慢炖,方能熬出其骨髓。”
他又看向项少龙和公输仇:“天工院与神机营,配合武城侯,针对楚地水网山林,加紧研发新式装备。寡人要的,不仅是一场胜利,更是一场对南方疆域的彻底征服与掌控。”
前线与后方,意志高度统一,王翦的‘阳谋’得以毫无掣肘地推行。
郢陈城下,秦军营垒一日比一日坚固,一日比一日庞大,如同一只匍匐在地、缓慢却坚定地收紧着包围圈的黑色巨兽,以其无与伦比的耐心和国力,无声地向楚军施加着越来越沉重的压力。
项燕站在城头,望着那片几乎望不到边的黑色营垒,以及营垒中升起的、像征着稳定后勤的袅袅炊烟,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这张网并非由奇谋诡计编织,而是由纯粹的力量和绝对的耐心构成,越是挣扎,束缚得越紧。
王翦的阳谋,已然展开。它以国力为基,以耐心为刃,不急不躁,却步步杀机。
这场决定楚国命运的战事,从一开始,就走上了一条与以往任何战争都截然不同的轨道。
郢陈前线的对峙,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中,已持续了数月。
秦军营垒稳如磐石,楚军龟缩不出,双方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耐力较量。
然而,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早已汹涌澎湃。
楚国并非坐以待毙。
在项燕于正面战场与王翦对峙的同时,一条绝密的毒计,已然在楚国的最高层,以及一个身处秦国内部的关键人物之间,悄然铺开。
这个关键人物,便是昌平君,熊启。
他身负楚国王室血脉,却因母亲是秦国王族,自幼生长于秦国,更在吕不韦倒台后,凭借能力和身份,被嬴政一度倚重,封为昌平君,地位尊崇。
然而,血脉的牵绊与对故土楚国命运的担忧,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