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6月3日，成都双流机场。
细雨中的川西平原笼罩在薄雾里，陆子谦走出机舱时，感觉手表又轻微地震动了一下。这已经是三天来的第七次——时间异常如附骨之疽，随着“流失”的开始，正逐步侵蚀他的日常生活。
魏叔的老战友姓赵，退休前在省公安厅刑侦处工作，是个精瘦干练的老头，开着一辆旧吉普车来接机。
“陆同志，老魏在电话里交代了，你要找的人有消息了。”赵老开着车，眼睛却透过后视镜观察陆子谦，“青城后山确实有个叫李重阳的老人，但不住在道观里，而是在一处私人山庄。那地方有点邪门，本地人都不愿靠近。”
“怎么个邪门法？”
“山庄建于1978年，也就是李重阳重现的那一年。建筑风格不中不西，用的材料也很怪，据说冬暖夏凉，连蚊虫都不进。”赵老点了支烟，“更怪的是，山庄里的人从不与外界交往，生活物资每月一次从成都运上去，运送的人也是他们自己的。我们曾以检查防火为名进去过，里面全是各种仪器，不像住家，倒像个实验室。”
吉普车驶上成灌公路，两旁的农田在雨中绿得发亮。陆子谦看着窗外，想起父亲日记里提到的“蜀中有山，其巅时流异常”。青城山作为道教发源地，本就充满神秘色彩，若真有“时墟支脉”，倒也说得通。
“赵老，您进去时，看到过什么特别的符号或图案吗？”
赵老回忆片刻：“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在一间上锁的房间门框上，刻着七个点，排成勺子状，像是北斗七星。当时觉得可能是道教的星图，没多想。”
七星图案再次出现。陆子谦基本可以确定，那里就是李重阳的据点，很可能也是时间兄弟会在中国西南的基地。
“我们现在去的地方是？”
“我在都江堰市区的安全屋。”赵老说，“老魏特别交代，不能让你住宾馆，那边人多眼杂。另外，你要的资料我带来了，关于1978年以来青城山地区的异常事件报告。”
安全屋在一处老式居民楼的三楼，陈设简单但干净。赵老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泛黄的档案袋，封面印着“内部参考”四个红字。
“这些不是正式卷宗，是我退休前私下整理的。”赵老摊开文件，“1978年至今，青城山区域共发生失踪案十三起，其中九起与‘时间感知异常’有关——有人声称在山里迷路几天，出来发现只过了几小时；也有人进去一小时，出来却老了几天。最诡异的是1983年的一个案子，三个地质勘探队员进入后山，两人失踪，一人出来后精神失常，一直念叨‘山里有门，门里有光，光里有人’。”
陆子谦仔细翻阅档案，目光停留在一份1985年的报告上：当地气象站记录到青城后山某处出现“非季节性气温骤降”，同一时间，山上的所有钟表快了三个小时。报告备注：疑似仪器故障，未深入调查。
“这些异常发生的位置能标出来吗？”陆子谦问。
赵老展开一张青城山地形图，用红笔圈出七个点：“大致在这些区域，分布有规律，以李重阳的山庄为中心，呈放射状。”
七个点，又是七。陆子谦看着地图，忽然想起张明远笔记里的一句话：“山引者，可导地脉时流，布七星阵以固时墟之门。”
难道李重阳在山中布设了某种“七星阵”，用来稳固或控制“时墟之门”？
窗外雨势渐大，雨水敲打着玻璃窗。赵老的收音机里传来天气预报：“……未来三天，川西地区将持续强降雨，青城山景区已暂时关闭……”
“雨天上山危险。”赵老关掉收音机，“而且李重阳的山庄有监控，你这样直接去，肯定会被发现。”
“所以需要您帮忙。”陆子谦从行李箱中取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套微型摄影设备和录音装置，“明天一早，您以‘检查汛期安全隐患’的名义上山，我扮作您的助手。我们不需要进山庄，只在周边勘察地形。同时，我会在山庄外围投放几个微型传感器，收集数据。”
“这太冒险了。”赵老皱眉，“万一被发现……”
“时间兄弟会目前还不想与官方正面冲突，您退休干警的身份是个掩护。”陆子谦已经考虑周全，“而且，我需要确认一件事——李重阳是否真的被时间兄弟会控制，还是另有隐情。”
他想起那晚在老宅，李重阳提到“时间流失”时的眼神，那不仅是恐惧，还有深藏的悲哀。张明远笔记中说“第六钥已变”，但“变”有很多种可能——被胁迫、被欺骗、或者……在执行某种秘密任务。
夜深时，陆子谦独自在房间里整理思绪。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第七鼎真品拓片，在灯光下细细端详。鼎腹的七星图案与青城山的七星分布图对比，发现一个有趣的对应：如果将鼎倒置，七星的位置恰好与山中七个异常点重合。
这不是巧合。七鼎不仅是钥匙，也是地图——每一鼎都对应一片“时墟支脉”的地理坐标。第七鼎指向东海的时间源头，那么其他六鼎分别指向何处？黑龙江的第三鼎指向莫斯科？福建的第四鼎指向南海？新疆的第五鼎指向沙漠？
谜题如俄罗斯套娃，解开一层还有一层。
凌晨两点，陆子谦感觉心脏又漏跳了一拍。他抬起手腕，手表指针再次停摆，这次停在两点零七分，而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已经两点二十三分。
时间流失在加速。
他走到窗前，看着雨夜中的城市。都江堰的灯火在雨中朦胧，这座因水利工程闻名的古城，是否也隐藏着关于时间的秘密？
忽然，他注意到楼下街角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了至少一小时。车里有人，但没开灯，只有一点微弱的红光时隐时现——有人在抽烟。
监视者。时间兄弟会的人果然跟来了。
陆子谦不动声色地拉上窗帘，熄灭房灯，只留一盏台灯在书桌前。他从行李箱夹层取出另一套设备——这是孙振山受伤前准备的，包括一个反监听探测器和两个烟雾弹大小的信号干扰器。
探测器显示房间内没有窃听设备，但窗户外有微弱的无线电信号。陆子谦打开干扰器，设定为随机频段干扰。楼下轿车的监视者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接收不到信号了。
做完这些，他给上海的张琳打了个加密电话。接电话的是费尔南多。
“陆先生，张琳安全抵达南京，正在整理资料。但有个坏消息——我们在香港的离岸公司账户今天被冻结了，瑞银方面称接到‘可疑交易举报’，需要配合调查。”
“时间兄弟会开始动用金融手段了。”陆子谦并不意外，“备用账户启动了吗？”
“已经启动，但资金只有原计划的三分之一。”费尔南多声音沉重，“而且佐藤重工东京总部发来通知，由于‘不可抗力’，他们无法按计划提供深海勘探设备。我们被卡住了。”
商业围剿与时间竞赛同时进行，时间兄弟会正在多线施压。
“设备的事我来解决。”陆子谦想起一个人，“你联系大连造船厂的王建国副厂长，问他有没有其他渠道。另外，给莫斯科的科瓦廖娃发电报，问她能不能从苏联搞到深海设备，哪怕旧型号也行。”
“明白。还有一件事……”费尔南多犹豫了一下，“魏叔从哈尔滨发来电报，说老宅昨晚又有人潜入，这次什么都没动，只在书房桌上留了一本书。”
“什么书？”
“《青城山志》，民国版。翻开的那一页，用红笔圈出了一段话：‘月夜登老君阁，可见七星倒悬，光如白练，土人谓之天门开’。”
又是七星，又是青城山。这本书显然是李重阳或者时间兄弟会留下的，他们在暗示什么？是陷阱，还是线索？
挂断电话后，陆子谦一夜未眠。天亮时分，雨小了些，赵老带来了早餐和两套雨衣。
“今天上不了山。”赵老摇头，“刚接到通知，青城后山发生山体滑坡，道路中断，正在抢修。而且气象预报说未来三天还有大雨。”
计划赶不上变化。但陆子谦反而觉得这是个机会——山体滑坡会打乱所有人的部署，包括时间兄弟会的。
“滑坡地点在哪里？”
“就在李重阳山庄下方两公里处。”赵老展开最新地图，“奇怪的是，滑坡体很整齐，像是人工爆破造成的，但现场没有发现爆破痕迹。”
人为制造的山体滑坡，目的是什么？阻断山庄与外界的联系，还是……掩盖什么？
陆子谦决定改变计划：“赵老，您能以公安老同志的身份，参与滑坡救援指挥吗？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进入那片区域。”
“可以，我跟当地防汛指挥部很熟。”赵老点头，“但你要怎么进去？”
“我是‘地质勘探专家’，受邀协助评估山体稳定性。”陆子谦从行李箱取出一个证件，“这是真的，我在哈尔滨时就考了地质工程师资格，以备不时之需。”
赵老惊讶地看着他：“你准备得这么周全？”
“我父亲常说，路要铺在行动之前。”陆子谦收起证件，望向窗外雨幕中的青城山轮廓。
上午九点，两人驱车前往青城后山。滑坡现场已拉起警戒线，抢险队员正在清理土石。赵老找到指挥部的熟人，很快为陆子谦弄到了一个“专家”的身份牌。
滑坡体比想象中更大，半个山坡塌下来，掩埋了一段盘山公路。陆子谦穿着雨衣，手持地质锤，在泥泞中勘察。他的真实目的不是研究滑坡，而是接近李重阳的山庄。
在滑坡体边缘，他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被冲出来的陶片，上面有刻痕。捡起几片拼凑，隐约能看出是星图图案，与鼎纹相似但更古老。
“这是汉代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子谦转身，看到一个穿着道袍的老者站在雨中，须发皆白，撑着油纸伞。奇怪的是，老者身上滴雨未沾，雨滴在伞外半尺处就自动滑开，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
“贫道青云子，在山中清修。”老者微笑，“看先生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受邀来协助地质勘察。”陆子谦保持警惕，“道长认得这些陶片？”
“认得，这是汉代祭天用的星盘碎片。”青云子俯身，捡起一片陶片，“青城山自古就是观星之地，传说大禹治水时，曾在此观测北斗定历法。这些陶片，应该是汉代祭祀北斗的遗物。”
陆子谦注意到，青云子的手指在陶片上划过时，上面的刻痕微微发光，虽然只有一瞬，但他看得真切。
“道长对星象很有研究？”
“略知一二。”青云子直起身，目光深邃地看着陆子谦，“先生身上，有星图的气息。不是普通的星图，是……时星图。”
时星图。这个词第一次听到。
“道长何出此言？”
青云子没有回答，而是指向滑坡上方的山峰：“你看那七棵古松，排列的形状，像什么？”
陆子谦顺着望去。在雨雾中，七棵巨大的古松屹立在山脊上，排列成勺状——北斗七星。
“那是自然生长，还是人为种植？”
“自然是自然，但自然之中亦有天意。”青云子意味深长地说，“先生若真想了解青城山的秘密，今夜子时，可来老君阁。但记住，独身前来，莫要带那些……现代玩意儿。”
说完，老者转身，沿着泥泞的小道向山上走去。陆子谦注意到，老者在雨中行走，鞋上竟不沾一点泥泞。
回到指挥部，陆子谦向赵老打听青云子。
“青云子？”赵老皱眉，“青城山是有这么个老道士，但据说二十年前就云游去了，很少有人见过。你怎么遇到他的？”
陆子谦没有细说，只问道长主动搭话。赵老神色凝重：“如果真是他，那你得小心。我年轻时听老辈人说过，青云子不是普通道士，他守着一个秘密，关于青城山的‘天门’。传说每六十年，天门开一次，能看到‘另一个世界’。”
六十年一个周期。上次天门开是什么时候？陆子谦心算：1988年往前推六十年，是1928年——李重阳出生的那一年。
这不是巧合。
傍晚，雨终于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将青城山染成金红色。陆子谦在赵老的安排下，住进了山脚的一处招待所。
入夜后，他检查了装备：微型相机、录音笔、夜视镜，还有孙振山给他的那把特制匕首——刀柄里藏着强效麻醉针。
十一点半，他悄悄离开招待所，沿着山道上行。雨后山路湿滑，但月光明亮，勉强能看清石阶。越往上走，雾气越浓，到半山腰时，能见度已不足十米。
老君阁是青城山最高处的建筑，始建于唐代，几经焚毁重建，现在的建筑是清代所建。陆子谦到达时，正好子时。
阁楼里没有灯，但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勉强能看见里面的陈设。青云子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个古旧的星盘，正是白天那些陶片拼成的完整器物。
“你来了。”青云子睁开眼，“把那些电子设备放在门外吧，在这里，它们只会干扰。”
陆子谦犹豫片刻，还是照做了。进入阁楼后，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宁静，不是无声的静，而是时间流动变缓的那种静。
“道长，您说的时星图是什么？”
青云子示意他坐下，手指在星盘上划过：“上古之时，先民观星定历，发现星辰运转与时间流逝有微妙关联。其中北斗七星最为特殊，它不仅是方位指引，还是……时间之锚。”
星盘上的七个点开始发光，不是反射月光，而是自内而外的荧光。
“七鼎，七钥，七星，都是一体多面。”青云子继续说，“陆明远和张明远当年找到我，想了解青城山的天门秘密。我告诉他们，天门开时，可窥时墟一隅，但需七钥齐聚。他们找到了六钥，却始终找不到第七钥。”
“第七钥……就是我？”
青云子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是，也不是。你的灵魂来自时隙，你的身体是陆明远的血脉，但真正的第七钥，需要觉醒。而觉醒的契机，就在今夜。”
“今夜？”
“你看窗外。”
陆子谦转头，透过窗棂，看到震撼的一幕：山间的雾气开始旋转，以七棵古松为中心，形成七个漩涡。漩涡中，有点点星光透出，不是天上的星，而是从地面升起的荧光。
七个光点缓缓上升，在空中排列成北斗七星形状。然后，七星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化作一道光门，悬在老君阁前的悬崖上空。
“天门开了。”青云子起身，“但只有七钥之一，才能进去。你想好了吗？进去后可能看到真相，也可能……永远迷失在时间乱流中。”
光门中，隐约可见景象流转：有古代的城池，有未来的高楼，有浩瀚的星海，还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陆子谦想起父亲的嘱托，想起自己的重生，想起所有被卷入这场时间战争的人。他没有犹豫，走向光门。
就在他即将踏入的瞬间，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重阳出现在阁楼门口，满脸焦急：“别进去！那是陷阱！”
陆子谦停住脚步，回头。
李重阳气喘吁吁：“时间兄弟会……他们控制了天门！只要你进去，他们就能捕捉你的‘钥印’，然后就能强行打开时墟！”
青云子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试过！”李重阳眼中满是痛苦，“1965年，我就是在这里进去的，结果被他们捕捉了钥印，从此受制于人！他们在我身上做了手脚，我这些年不是在帮他们，是在找机会解脱！”
光门开始不稳定地闪烁，里面的景象变得扭曲狰狞。
青云子迅速结了个手印，星盘光芒大盛，勉强稳住光门：“我只能坚持一刻钟！陆子谦，现在选择权在你——进去，可能找到真相，也可能被捕捉；不进，天门六十年后才再开！”
李重阳喊道：“不要进去！去找其他六钥，用七钥共鸣，可以强行打开安全通道！这才是你父亲和张明远真正的计划！”
陆子谦站在光门前，感受到时间乱流的吸力。他的手表彻底停摆，心脏狂跳，那是第七钥的本能在呼应天门。
而就在这一刻，他听到了光门深处传来的声音——不是人声，更像是时间的低语，古老而沧桑。
那声音用只有他能懂的语言，说了三个字：
“进来吧。”
然后，一只有力的手从光门中伸出，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是一只年轻的手，手指修长，戴着父亲陆明远那枚刻着“等我”的苏联勋章。
陆子谦来不及反应，就被拉进了光门。
光门在他身后闭合，老君阁里只剩下目瞪口呆的青云子和李重阳。
而在山下的招待所里，赵老被破门声惊醒。三个穿黑衣的人冲进陆子谦的房间，发现空无一人。按下通讯器：
“目标进入天门，按计划捕捉钥印。”
通讯器那头传来法语回复：“启动‘时网’系统，追踪第七钥的所有时间线。我们要的不仅是现在这个，是所有时间线上的他。”
月光下，青城山的七棵古松，忽然同时枯萎了一截。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从这座山中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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