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7月4日清晨,上海外滩。
黄浦江的晨雾尚未散尽,陆子谦站在和平饭店九楼的套间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咖啡——这是托人从广州带来的巴西豆,在八十年代的上海堪称奢侈。他望着对岸陆家嘴那片尚显空旷的土地,眼神复杂。
七天前,他正式接任陆氏集团董事长。公司总部从香港迁回上海,位于南京东路的一栋六层小楼。这栋建于三十年代的老建筑曾是他“前世”发迹的地方之一,如今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手里。
“哥,早餐好了。”陆子宁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今天上午九点,商业局王主任约谈;十点半,香港汇丰银行的代表;下午两点,公司重组会议;四点……”
“四点留给妈。”陆子谦转身打断他,“守护者通道今天稳定了吧?”
“稳定了。张叔说妈适应得很好,已经在学习基础的时间维护。”陆子宁翻开文件夹,“但有个问题——公司账面上能动用的资金只剩八十万人民币,而重组至少需要三百万。时间兄弟会之前对我们在香港的产业破坏得很彻底。”
陆子谦啜了口咖啡:“苏联那边呢?科瓦廖娃答应帮忙联系的贸易线。”
“第一批五千台计算器已经发往海参崴,但回款至少要三个月后。”陆子宁顿了顿,“还有,昨天下午有个自称‘老陈’的人来公司找你,说是哈尔滨的老相识,我让他在会客室等了半小时,最后他说改日再来。”
“老陈?”陆子谦皱眉搜索记忆——1980年哈尔滨倒腾粮票时,确实有个粮站的陈主任帮过忙,“他长什么样?”
“五十多岁,东北口音,左手缺了根小指。”
“是他。”陆子谦放下杯子,“他不可能平白无故从哈尔滨跑到上海。去查查他住哪个旅馆,我下午见他。”
“可四点你要和妈……”
“那就三点半见。”陆子谦看了眼腕表——这是父亲留下的老欧米茄,银色表盘上有细微的划痕,“有些旧关系,不能断。”
上午九点,商业局办公室。
王主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镜片厚得像瓶底。他翻看着陆氏集团的资料,眉头越皱越紧:“小陆同志,你们这个‘多元化经营’的构想很超前,但问题也很明显——摊子铺得太大。贸易、电子、服装、餐饮,甚至还想涉足房地产?现在国家虽然鼓励发展经济,但还是要脚踏实地嘛。”
“王主任说得对。”陆子谦微笑,递上一份精心准备的报告,“所以我们第一步是夯实基础。这是陆氏电子厂的扩建计划,主要生产计算器和电子表,技术从香港引进,产品70出口苏联和东欧,能为国家创汇。只是眼下资金有些缺口……”
“创汇是好事。”王主任神色缓和了些,翻了翻报告,“你们需要多少?”
“一百万人民币的贷款额度,用南京东路的办公楼抵押。”陆子谦说得诚恳,“一年内还清,利息按国家规定上浮10。”
王主任沉吟片刻:“我可以帮你向上面反映,但不能保证。现在全国都在搞建设,贷款指标紧张啊。”
“理解理解。”陆子谦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听说您父亲有风湿,这是香港带来的电子理疗仪,原理是低频脉冲,对缓解疼痛很有效。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
“这怎么好意思……”王主任推辞,但眼睛没离开盒子。
“试用装,试用装。”陆子谦把盒子往前推了推,“要是效果好,我们以后可以考虑引进生产线,造福更多老百姓。”
会谈在和谐的气氛中结束。走出商业局大门时,陆子宁低声道:“哥,那理疗仪成本就要两百美元。”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陆子谦招手叫出租车,“而且我说的是实话——如果这条路走通了,真的可以引进生产线。八十年代末,保健器械市场会迎来第一波爆发期。”
出租车沿着金陵东路行驶。路过城隍庙时,陆子谦让司机停下。
“怎么来这儿?”陆子宁问。
“见个人。”陆子谦下了车,轻车熟路地穿过熙攘的小商品市场,来到一家门脸不起眼的茶馆。茶馆二楼雅座,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已经等在那里。
“青云子道长?”陆子宁惊讶。
“小陆先生,小陆先生。”青云子笑眯眯地捋着胡须,“老道不请自来,莫怪莫怪。”
三人落座。青云子从布包里取出一个罗盘状的东西,但盘面上不是八卦,而是复杂的时空坐标。
“这是时间流向监测仪,守护者系统的外围设备。”青云子压低声音,“过去一周,上海区域出现三次异常时间波动,虽然微弱,但规律异常——每次都发生在你们公司附近。”
陆子谦神色一凛:“时间兄弟会的残余?”
“不像。”青云子摇头,“时间兄弟会的手法老道熟悉,这种波动更……精巧,像是试探,又像是观察。”
“坐标能精确吗?”
“最后一次波动,就在昨晚十点。”青云子指着罗盘上一个闪烁的红点,“位置是九江路和河南中路交叉口,距离你们公司不到五百米。”
陆子谦和弟弟对视一眼。九江路——那是他们计划下周去考察的一处待售仓库所在地。
“多谢道长提醒。”陆子谦郑重道,“我们会小心。”
“还有一事。”青云子从怀里取出一封泛黄的信,“这是你父亲二十三年前交给我的,说如果你有一天正式成为守护者,就转交给你。”
信封上用毛笔写着:“子谦亲启——父 陆明远 1965年秋”。
陆子谦接过信,没有立即拆开:“父亲还说了什么?”
“他说,有些真相需要你自己发现。”青云子起身,“老道还要去北京一趟,张明远同志发现华北地区的时间节点有异常松动,可能需要加固。上海这边,你们多留心。”
送走青云子,陆子谦在茶馆里拆开了信。一页,字迹遒劲:
“子谦吾儿:若你读到此信,说明已接过守护者之责。为父有两事相告。其一,时间之外确有观察者,他们非敌非友,只记录文明发展。其二,重生非偶然,是你母亲家族血脉中的隐性时间特质,在特定条件下触发。你母亲素云,本名云素衣,乃上古时间文明遗族后裔,此秘密她亦不知晓。
另,上海老宅书房西墙第三块地砖下,有一暗格,内藏你母亲族谱及时间文明残卷。阅后即焚,勿示他人。
父 明远 绝笔”
陆子谦看完,将信纸放在烟灰缸里点燃。火苗跳跃中,二十三年前的秘密化为灰烬。
“哥,父亲说什么了?”陆子宁问。
“说母亲的身世。”陆子谦看着最后一点纸屑燃尽,“还有,让我们回老宅找样东西。”
下午两点,公司重组会议准时开始。
不大的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人,都是陆氏集团的核心骨干——有从香港跟来的老员工,也有在上海新招聘的本地人才。陆子谦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的是公司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
“第一年,稳住基本盘,以对苏贸易为主,电子厂扩建要在年底前完成。”他用钢笔在图纸上圈点,“第二年,进军零售业,在淮海路开第一家自营商场。第三年……”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着时髦西装、梳着大背头的年轻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壮汉。
“哟,开会呢?”年轻人环视一圈,“陆总是吧?久仰久仰。鄙人周文龙,家父周福生,想必陆总听说过?”
会议室里的上海籍员工脸色都变了。周福生——上海滩改革开放后第一批“万元户”之一,早年靠倒卖批文起家,如今涉及建材、运输多个行业,传闻背景复杂。
“周先生不请自来,有何贵干?”陆子谦坐着没动。
“听说陆总要买九江路那处仓库?”周文龙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坐下,“巧了,我也看上了。不过做生意讲究先来后到,我已经付了定金,所以特来告知陆总一声——别白费功夫了。”
陆子谦笑了:“周先生消息灵通。不过据我所知,仓库的产权方是黄浦区房管局,公开招标在下周三,何来定金一说?”
周文龙脸色一僵,随即又堆起笑:“陆总初来上海,可能不懂这里的规矩。有些事,不一定都要走明面程序。”
“我确实不懂。”陆子谦合上文件夹,“我只懂合法经营,照章办事。如果周先生真的中标了,我自然祝贺。但如果还没定的事……”他站起来,身高比周文龙高出半个头,“还是等结果出来再说。”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周文龙身后的壮汉上前一步,陆子宁也立刻站到哥哥身侧。
就在此时,会议室窗外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由远及近,最后似乎停在了楼外。
周文龙脸色微变,朝窗外瞟了一眼。
“周先生还有事?”陆子谦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要继续开会了。”
“……走着瞧。”周文龙甩下一句话,带着人匆匆离开。
陆子宁走到窗边,看着周文龙的车驶离,警笛声也渐行渐远——似乎只是路过。
“哥,他是冲着九江路仓库来的?”陆子宁回到座位,“那地方有什么特别?”
“位置好,临近外滩,将来价值不可估量。”陆子谦重新打开文件夹,“但周文龙今天这出戏,恐怕不只是商业竞争那么简单。”
他想起青云子说的异常时间波动,想起父亲信中的警告,想起那个神秘的“老陈”
“子宁,查两件事。”陆子谦快速吩咐,“第一,周文龙最近接触过哪些特别的人;第二,老陈在哈尔滨的近况,特别是他为什么突然来上海。”
“明白。”
会议继续,但陆子谦的心思已经飘远了。他看了眼手表——三点十分,离见老陈还有二十分钟,离和母亲通话还有五十分钟。
而在窗外,上海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黄浦江对岸,陆家嘴那片空地上,几台打桩机已经开始工作,咚咚咚的声音隔着江面隐隐传来,像是这座城市心跳的加速。
九江路的仓库、异常的时间波动、突然出现的周文龙、神秘的老陈……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在陆子谦的直觉里,正慢慢编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他想起前世在上海滩摸爬滚打的岁月:那时候的对手,明刀明枪,图的是利;而现在,有些东西似乎超出了商业的范畴。
“陆总?陆总?”财务总监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看这个预算方案……”
“稍作调整。”陆子谦收回思绪,专注到眼前的数字上,“电子厂的生产线要引进最新的,哪怕多花十万美金。未来的竞争,核心是技术。”
窗外的打桩声更响了。1988年的上海,正在苏醒。而在这苏醒的浪潮之下,一些深藏已久的东西,似乎也开始蠢蠢欲动。
陆子谦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九江路那处待售仓库的顶楼,一个穿着风衣的身影正用望远镜观察着他的办公楼。那人手里拿着一个类似怀表的装置,表盘上,细小的指针正在微微颤动。
指针指向的刻度,不是时间,而是一个复杂的坐标——那是时间维度中,“观察者”留下的标记。
风衣人收起装置,转身消失在楼梯口。顶楼的水泥地上,留下一行浅浅的脚印,以及一个若隐若现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两个相交的三角形。
那是上古时间文明文献中,代表“记录者”的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