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7月8日下午4点20分,哈尔滨火车站。
俄式风格的站台穹顶下,人群如织。陆子谦踏出车厢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寒意扑面而来——不是气温,而是这座城市骨子里的某种气息。八十年代末的哈尔滨,苏联风情与中国特色交织,站台上既有扛着大编织袋的农民,也有穿着时髦的年轻人,远处还能听到俄语对话。
“陆哥,这边!”王小川从人群里挤过来,他穿着一件普通的蓝色工装,戴顶鸭舌帽,完全融入了当地环境。
四人跟着王小川快速穿过站台,没有走正门,而是从货运通道离开。通道外停着一辆半旧的灰色伏尔加轿车,司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见到王小川点点头,什么也没问就发动了车子。
“这位是杨师傅,我父亲的老战友,信得过。”王小川坐进副驾驶,“咱们先去道里区,我找了个安全屋。”
伏尔加轿车驶出车站区域,经过圣索菲亚教堂时,陆子谦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拜占庭式的绿色穹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钟楼静静矗立,那口停摆了四十年的巨钟在窗格后隐约可见。
“教堂现在什么情况?”他问。
“表面正常开放,但内部有影蛇的人。”王小川递过来一个笔记本,“我这两天伪装成摄影爱好者进去过三次。钟楼不对外开放,说是年久失修危险。但我用设备探测过,钟楼里有异常的时间能量读数,和上海老宅的波动特征相似。”
科瓦廖娃接过笔记本,上面是手绘的教堂内部结构图,几个关键位置标着红圈:“这些是他们布控的点?”
“对。一楼售票处有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她是眼线;二楼展厅的保安每两小时换一次班,但其中有个高个子总在钟楼楼梯口转悠;最麻烦的是——”王小川翻到下一页,“教堂后院有个小门,平时锁着,但每天下午五点会有辆车来接人,车上下来的人手里都提着金属箱子。”
陆子谦盯着图纸。母亲四十年前在这里激活了第一处信标,如今影蛇重兵把守,显然是想阻止他们再次接近。
“另外两处地点呢?”
“哈工大主楼相对容易,那里毕竟是学校,影蛇的人不敢太明目张胆。”王小川说,“但道外区的东正教堂旧址就麻烦了,那地方在松花江边的老工业区,现在基本废弃,周围全是破厂房。我昨天想靠近,离着两百米就被盯上了。”
车子拐进道里区一片老居民区。这里多是三四十年代建的俄式小楼,墙壁斑驳,但街道整洁。杨师傅把车停在一栋黄色二层楼前,楼门口挂着“前进旅社”的招牌。
“这里是我表叔开的,平时住客少,安全。”王小川领着众人上楼,在二楼尽头开了个套间,“三间卧室,有独立卫生间,热水晚上七点到九点供应。”
安顿下来后,陆子谦立刻召集所有人开会。云秀则借用旅社的电话联系医院——她父亲陈建国今早已经从上海转院到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
“我父亲情况稳定,但医生说必须尽快手术。”云秀打完电话回来,眼睛红肿,“可是手术风险很大”
陆子谦拍拍她肩膀:“我们尽快处理完这里的事,你就能安心陪父亲治疗。现在,先说说你的任务。”
他从背包里取出那三块石板,摊在桌上:“信标激活需要‘共鸣物’。云同志,你奶奶有没有留下关于这些的具体线索?”
云秀仔细回想,突然起身:“我行李里有个铁盒子,是父亲让我一定带上的。”
她从里屋拿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打开后里面是几件老物件:一枚褪色的共青团徽章、一张1952年的奖状、一本破旧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黄铜铃铛。
铃铛造型古朴,表面刻着精细的花纹,但已经氧化发黑。云秀轻轻摇了摇,没有声音。
“这是哑铃。”科瓦廖娃接过来检查,“内部构造被破坏了,或者需要特殊条件才能发声。”
陆子谦拿起铃铛,左手印记再次发热。他把铃铛凑近耳边,集中精神——在时间感知中,铃铛内部有微弱的能量脉动,像是沉睡的心跳。
“这可能是‘虔诚之音’的钥匙。”他放下铃铛,“但需要找到正确的方法唤醒它。”
窗外传来钟声。下午五点,哈尔滨的钟楼在报时。但陆子谦敏锐地注意到,这钟声里夹杂着不和谐的音调——像是两座钟在同时敲响,一个洪亮,一个微弱。
“听到了吗?”他看向其他人。
陆子宁侧耳倾听:“好像有回音?”
“不是回音。”科瓦廖娃已经拿出声波分析仪,“是两个不同频率的声波叠加。主声源是火车站的大钟,次声源”她调整设备方向,“来自圣索菲亚教堂方向。
哑铃突然在桌上震动起来,发出嗡嗡的低鸣。虽然没有声音,但桌面能感觉到明显的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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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鸣!”云秀惊呼,“它在回应钟声!”
陆子谦抓起外套:“子宁、小川,跟我去教堂。科瓦廖娃,你留在这里继续分析数据。云同志,你联系医院,安排好你父亲的事。”
三人快速下楼。杨师傅还在车里等着,听说要去教堂,他皱了皱眉:“那个地方最近不太平,前天晚上还有人在附近打架,警察都来了。”
“没事,我们就远远看看。”陆子谦坐进车里。
伏尔加驶向圣索菲亚教堂。下午五点的哈尔滨街头,自行车流如织,有轨电车叮当驶过。这座城市的节奏比上海慢,却有种厚重的历史感。
在距离教堂还有一个街区时,陆子谦让杨师傅停车。三人步行靠近,混在傍晚散步的人群中。
教堂广场上,游客正在拍照。绿色的穹顶在夕阳下格外壮丽,但陆子谦的目光锁定在钟楼。那扇紧闭的小窗后,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六点钟方向,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王小川低声说,“他在看我们。”
陆子谦用余光扫去。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卖冰棍的小摊旁,看似在挑选,但视线一直没离开他们。
“不止一个。”陆子宁补充,“教堂门口的台阶上,那个坐着看报纸的也是。”
两人一组,互相呼应。典型的监视阵型。
陆子谦假装拍照,用相机镜头放大观察钟楼窗户。玻璃很脏,但能隐约看到内部结构——巨大的钟体上覆盖着灰尘,但钟锤位置异常干净,像是最近有人动过。
哑铃在他口袋里震动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教堂的大门打开,一群游客走了出来。人群中,陆子谦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左手动作僵硬,正是周文龙在上海描述过的那个“左手不便”的人。
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手提箱,在台阶下与灰夹克男人快速交换了眼神,然后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
“跟上那辆车。”陆子谦做出决定。
三人退回伏尔加,杨师傅缓缓启动,隔着三辆车尾随黑色轿车。车子穿过中央大街,驶向道里区西边的老工业区。
“那边是哈尔滨车辆厂的旧厂区。”王小川看着窗外,“很多厂房都废弃了,影蛇控制的机械厂就在那一带。”
黑色轿车最终开进了一个挂着“红星机械配件厂”牌子的大院。铁门在车进入后迅速关闭,门口有穿制服的门卫站岗。
伏尔加停在马路对面的小卖部门口。陆子谦下车买了包烟,顺便观察。厂区占地不小,围墙很高,墙上还拉着铁丝网。几栋红砖厂房看起来破旧,但厂区深处的建筑明显是新建的,窗户都用深色玻璃遮挡。
“戒备森严。”王小川也下了车,假装系鞋带,“我前天晚上想溜进去,差点被巡逻的发现。他们养了狗,还是狼狗。”
陆子谦注意到厂区西侧有根高大的烟囱,但没有冒烟。烟囱中段有个平台,上面似乎架设了什么东西——像是天线阵列。
“那是信号发射塔。”科瓦廖娃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她留在旅社远程支援,“我用设备扫描了,厂区有强烈的电磁屏蔽,普通无线电进不去。但那个天线在发射一种低频脉冲,频率和石板记载的裂隙开启信号吻合。”
天色渐暗。陆子谦决定先撤回旅社。回程路上,他一直沉默,脑海中整合着所有线索:教堂的钟、哑铃的共鸣、机械厂的天线、还有石板上的警告——8月1日前必须激活三处信标。
“还有一个问题。”他突然开口,“影蛇需要‘祭品’。他们会选谁?在哪里进行仪式?”
王小川转过头:“我偷听到他们对话时,提到过‘血脉纯净者’。还说什么‘百年一遇的时间体质’。”
血脉纯净者。陆子谦心头一紧。母亲日记里提到过,云家作为记录者一族,拥有特殊的时间感知血脉。那么云秀或者他自己,都可能符合条件。
回到旅社已是晚上七点。科瓦廖娃在桌上铺开了新的发现——她从哑铃的纹路上破译出了一段隐藏信息。
“用紫外光照射,能看到微刻的文字。”她用投影仪把放大图像投在墙上,“是一段乐谱,准确说是钟声的敲击序列。”
“这是摩尔斯电码?”陆子宁猜测。
“不,是时间文明的‘节奏码’。”科瓦廖娃调出对比资料,“每个符号代表钟锤的敲击力度和间隔。完整的序列有108个符号,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让索菲亚教堂大钟重新响起的密码。”
陆子谦凝视着那串符号。四十年前,母亲用某种方法让钟声响起,激活了信标。四十年后,他们需要重复这个过程。
“但我们现在连钟楼都进不去。”王小川说。
“不一定需要进去。”云秀突然开口,她手里拿着奶奶留下的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页间夹着一张发黄的照片,“奶奶在书里写了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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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是圣索菲亚教堂的内景,拍摄角度很奇怪——是从某个高处往下拍的。照片背面有娟秀的字迹:“钟声不在钟内,而在听者心中。共鸣之道,以心传心。”
陆子谦接过照片,仔细看那个拍摄角度。突然明白了:“这不是从钟楼内部拍的,是从对面建筑拍的!”
照片显示,拍摄者所在的位置与钟楼窗户基本平行。而在那个年代,教堂对面只有一栋建筑有那么高的视角——哈尔滨市图书馆的老馆。
“图书馆四楼东侧的窗户,正对教堂钟楼。”王小川回忆地形,“距离大约八十米。”
“八十米”陆子谦快速计算,“如果哑铃是共鸣器,也许可以在远距离激活钟声。但需要精确对准,还需要在特定时间——钟声自然响起的时候产生叠加共振。”
科瓦廖娃查看日历:“明天,7月9日,哈尔滨火车站的整点钟声会在早上八点敲响。那是全市最响的钟声,如果能利用那个声波作为载体”
计划初步成形。但就在这时,旅社楼下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杨师傅慌张地上楼:“不好了,医院来电话,说陈老先生的病房进了陌生人,差点把氧气管拔了!现在医院报了警,但人跑了!”
云秀脸色煞白。陆子谦抓起外套:“去医院。其他人留在这里,加强警戒。”
他知道,这是影蛇的警告——他们不仅知道云秀父亲在哈尔滨,还知道他们的位置。
夜色中的哈尔滨,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经拉开序幕。而在圣索菲亚教堂的钟楼里,停摆了四十年的巨钟内部,某个古老的装置正在微微发光,像在等待正确的频率将它唤醒。
远处机械厂的天线上,红灯有规律地闪烁,将加密信号发向夜空。某个接收站里,戴眼镜的女人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对身旁的人说:
“诱饵已经放出。等他们去激活信标时,就是收网的时候。”
她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三处信标的实时状态。其中一个光点,正从暗红色慢慢转为橙黄——那是能量开始积累的迹象。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走向那个注定的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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