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7月11日清晨6点,松花江晨雾未散。
陆子谦和云秀登上第一班开往太阳岛的渡轮。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对岸的哈尔滨城区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海市蜃楼。渡轮上的乘客大多是晨练的老人和赶早市的商贩,谁也没注意到这对看似普通的男女肩负着怎样的秘密。
“父亲信里说,老宅在太阳岛南端的俄式别墅区。”陆子谦展开手绘地图,“那里是二十年代白俄贵族建的度假别墅,现在大部分收归国有,分给了一些单位做疗养院。”
云秀握紧背包带子,里面装着江心石和奶奶的日记本。她的目光望向江面,似乎在寻找四十年前的痕迹:“奶奶的日记提到过太阳岛。1948年秋天,她在这里见过一个人,日记里只写了代号‘旅者’。”
“‘旅者’?”陆子谦警觉起来。时间文明文献中,“旅者”通常指来自其他时间线或平行时空的访问者。
渡轮靠岸时,太阳岛刚刚苏醒。这个季节的岛上绿树成荫,俄式建筑的红瓦顶在晨光中格外醒目。按照地图指引,两人穿过游客稀少的林荫道,来到一片相对僻静的别墅区。
26号别墅是栋两层小楼,外墙的黄色涂料已经斑驳,窗户紧闭,门廊下的秋千锈迹斑斑。门口挂着的牌子写着“哈尔滨市文史研究所档案库”。
“现在是单位用房。”陆子谦观察四周,“得想办法进去。”
正说着,别墅的门突然开了。一个六十多岁、戴着老花镜的老者探出头来,看到他们愣了一下:“你们找谁?”
陆子谦反应很快:“我们是上海来的研究人员,想查阅一些关于哈尔滨俄侨历史的资料。听说这里有些老档案……”
老者上下打量他们,推了推眼镜:“有介绍信吗?”
就在陆子谦思考如何应对时,云秀突然开口:“请问,您认识云素衣女士吗?”
老者的手抖了一下,老花镜差点掉下来。他重新审视云秀,眼神变得复杂:“你是……?”
“我是她孙女,云秀。”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老者缓缓拉开门:“进来吧。”
别墅内部被改造成了档案库,一排排铁皮书架占据了原本的客厅。但走上二楼时,原貌保留了下来:老式的俄式装修,壁炉上挂着泛黄的照片,钢琴盖着防尘布。
老者自称姓吴,是文史研究所的退休返聘人员。他领着两人来到二楼的书房,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这房子是1980年划归我们所的。交接时,前任保管员特别交代,如果有一天有个姓云的女人来,就把这个交给她。”
钥匙一共三把,分别对应书房里三个上锁的抽屉。吴老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钥匙交给了云秀:“你们自己看吧,我在楼下守着。不过动作快点,九点以后会有同事来上班。”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云秀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第一个抽屉。
里面是一本厚重的相册。翻开第一页,是1928年的照片:年轻的云素衣站在太阳岛沙滩上,穿着那个时代的泳衣,笑容灿烂。她身边站着几个白俄青年,背景里能看到这栋别墅的初建模样。
“奶奶年轻时在这里住过?”云秀惊讶。
陆子谦快速翻阅。相册记录着云素衣在哈尔滨的岁月:1931年在哈工大旁听课程,1935年在教堂做义工,1937年抗战爆发后参与难民救助……一直到1948年秋天的照片戛然而止。
最后一张照片上,云素衣站在别墅窗前,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装置——像怀表又像罗盘。照片背面写着:“与‘旅者’完成最后交接。时间锚点已设置,静待四十年后。”
第二个抽屉里是一叠信件。陆子谦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封上的日期是1948年10月26日,收件人是“未来的开启者”。信的内容让他屏住呼吸:
“若你读到此信,说明时间已至。我,云素衣,记录者第七十三代传人,在此留下最后嘱托。影蛇所求之‘裂隙’,实为时间文明留予后代的‘试炼之门’。通过者,可获时间科技传承;失败者,将被抹去存在。
然影蛇篡改试炼规则,欲以暴力强启。我已设三处信标稳定时空,并以生命为代价封印试炼之门四十年。四十年后,需我血脉后人持三钥重开封印,以正确方式完成试炼。
切记:试炼内容随时代变化。1948年的题目已不适用,1988年的题目将在开启时显现。唯一不变的是——试炼将测试文明对时间的理解与尊重。
别墅地下室有我留下的‘预视装置’,可窥见试炼片段。但每次使用需消耗使用者一年寿命,慎之。
愿时间眷顾勇者。”
信的最后附着地下室入口的位置——就在书房壁炉后面。
云秀的手在颤抖。陆子谦握住她的肩:“冷静。我们先看看第三个抽屉。”
第三个抽屉里只有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张奇怪的透明胶片,对着光能看到上面密布的光点,像星空图。盒盖上刻着一行小字:“时间预视胶片,1948年10月27日录制。”
“这就是预视装置?”云秀小心地拿起胶片。
陆子谦看了眼手表:7点40分。离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下地下室。”
壁炉后面是活动的砖墙。按下机关后,整面墙向内旋转,露出向下的石阶。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两人打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下行。
地下室不大,约二十平方米。中央摆着一台古怪的机器——像老式电影放映机,但结构更加复杂,金属部件上刻满时间文明的纹路。机器侧面有个卡槽,正好能插入那张透明胶片。
“要用吗?”云秀问,“信上说会消耗寿命……”
陆子谦思考片刻:“用。我们需要知道试炼的内容,哪怕只是一部分。”
胶片插入卡槽。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顶部的透镜亮起微弱的光芒。光芒投射到对面的白墙上,开始显现模糊的图像:
先是飞速闪过的历史片段——清朝灭亡、抗日战争、新中国成立、改革开放……接着图像聚焦在1988年,哈尔滨的街景,人群,然后突然转到松花江底,那个金属棺在发光。
影像里出现三个虚影,站在金属棺周围。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从轮廓能判断是陆子谦、云秀,还有第三个人——可能是青云子或张明远。
金属棺开启,里面不是实物,而是一个旋转的黑色漩涡。漩涡中伸出一只手,递出一个发光的立方体。画外音响起(是云素衣的声音):“时间立方,文明度量。回答三个问题,通过即获传承。”
然后影像开始破碎,只能看到零散画面:有人倒下,有光芒爆发,有钟声回荡……最后定格在一行文字上:“第一问:时间为何物?”
影像到此结束。机器停止运转,胶片从卡槽中弹出,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看来是一次性用品。
“三个问题……”陆子谦喃喃道,“第一个问题就这么哲学。”
云秀若有所思:“时间为何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吧?奶奶的日记里写过,对她来说,时间是记录的责任;对爷爷来说,时间是守护的使命。”
楼下传来吴老的咳嗽声,提醒他们时间不多了。两人迅速收拾好东西,退出地下室,恢复壁炉原状。
离开别墅时是8点50分。吴老送他们到门口,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云女士是个好人。1948年她离开前,给岛上好多穷人都留了钱。你们……要完成她没做完的事。”
回程渡轮上,陆子谦梳理着线索。试炼之门、时间立方、三个问题——这一切比他预想的更加抽象,也更加危险。影蛇想暴力开启,必然准备了错误答案,那样会导致什么后果?信中说“失败者将被抹去存在”,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更紧迫的是,距离8月9日的窗口期只剩29天。而他们还要完成第三处信标的水下激活,准备仪式,应对影蛇的商业围剿……
船靠岸时,陆子谦的大哥大响了。是陆子宁从旅社打来的,声音焦急:“哥,出事了!哈尔滨工商银行突然通知,暂停审批我们公司的贷款申请,理由是‘资质需要重新审核’!之前谈好的几家供货商也开始催款,说收到风声我们资金链可能断裂!”
商业攻击来得比预想的快。影蛇果然从周氏集团下手了。
“别慌。”陆子谦冷静回应,“公司账上还有多少流动资金?”
“不到五十万。如果银行贷款下不来,下个月的工资都成问题。而且我们在上海的电子厂扩建项目也急需资金……”
“联系深圳的王老板,就说我有一批苏联紧俏货,问他有没有兴趣吃下。”陆子谦迅速做出决策,“另外,给香港汇丰的刘经理打电话,用我在上海南京东路的办公楼做抵押,申请短期过桥贷款。”
“可是哥,那些都是你的个人资产……”
“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陆子谦打断他,“时间危机关乎更多人的命运。钱的问题我来解决,你稳住公司。”
挂了电话,云秀担忧地看着他:“陆总,如果资金问题影响正事,我可以把奶奶留下的几件古董卖了,应该能凑一些……”
“不用。”陆子谦望向江对岸的城市,“我在商海浮沉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八十年代的机会遍地都是,只是需要换条路走。”
他脑中已经开始盘算:苏联轻工业品紧缺,可以从广州组织货源走边境贸易;哈尔滨本地对电子产品的需求在上升,可以搞小型展销会快速回笼资金;甚至可以考虑把上海公司的部分股权短期质押……
但所有这些都需要时间。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回到前进旅社已是上午十点。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所有人都知道了资金链危机。张明远带来的消息更糟:“我刚从市政府的朋友那里听说,周氏集团正在游说相关部门,要对‘外资背景不明’的企业进行重点审查。陆氏集团刚从香港迁回,正好在名单上。”
“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王小川一拳捶在桌上。
科瓦廖娃调出一份数据:“我监测到周氏集团在过去三天内,向七个不同账户转移了大笔资金,总金额超过两百万。这些账户的开户行分布在广州、深圳、香港,最后都流向了一个海外账户。”
“能查到海外账户的归属吗?”
“需要时间,而且需要国际刑警的协助。”科瓦廖娃摇头,“但可以肯定的是,影蛇调动了巨额资金来打压我们。”
双线作战的艰难此刻显露无疑:一方面要应对时间维度的危机,另一方面还要在商业战场上防守。陆子谦深吸一口气,知道必须做出取舍。
“各位。”他站起来,“从现在开始,我们兵分两路。子宁、张叔,你们负责商业战线,稳住公司,筹集资金,必要时可以放弃一些次要业务,保住核心。我、云秀、青云子道长、科瓦廖娃、王小川,专注时间战线,全力准备第三处信标激活和终极试炼。”
“那资金缺口……”陆子宁问。
“我来解决。”陆子谦眼中闪过决断,“给我三天时间。”
中午十二点,陆子谦独自出门。他没告诉任何人目的地,只说要“找老朋友谈谈”。实际上,他去了哈尔滨第一百货商店,在柜台前观察了一个小时,然后走进经理办公室。
两个小时后,他带着一份草签协议回到旅社——第一百货同意预付三十万货款,订购五千台计算器,前提是十五天内到货。这几乎是赔本买卖,但解了燃眉之急。
“我从广州调货,走铁路特快,十天能到哈尔滨。”陆子谦计算着,“成本价出货,我们亏五万,但换来三十万现金和一家大客户的渠道。值得。”
这只是第一步。下午,他又联系了哈尔滨电视台,谈成了一档“新时代电子产品科普”的节目合作,陆氏集团冠名,费用分期支付,但节目播出后可以直接在电视台大楼做现场销售。
“八十年代的老百姓信任电视,信任国营单位。”陆子谦解释,“我们在电视台卖货,等于有了官方背书。预计首期销售能回款二十万以上。”
商业天才的本色在危机中尽显。到了晚上,陆子谦已经谈成了三笔生意,虽然每笔利润都不高,但快速回笼了近六十万资金,足够应付眼前的危机。
晚上八点,当他在房间计算下一笔交易时,青云子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古书。
“陆先生,老道查到一些东西。”道长神色严肃,“关于‘时间立方’的试炼,古籍中有零星记载。最古老的记录来自明朝,说有一位方士通过试炼,获得了‘预见三日’的能力。但代价是他失去了十年的记忆。”
“试炼的具体内容呢?”
“每次不同,但核心是三个问题:时间之本质、时间之意义、时间之未来。”青云子翻到一页,“回答需要发自本心,且必须与行动一致。若有半分虚伪,立遭反噬。”
发自本心。陆子谦沉思。这听起来简单,实则最难。人对时间的理解往往随着经历变化,什么才是真正的“本心”?
窗外夜色渐深。哈尔滨的灯火次第亮起,松花江在黑暗中静静流淌。江底的信标,岛上的秘密,商业的战争,时间的试炼——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终点。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山本健一也在开会。他的办公室里,投影仪上显示着陆氏集团的股权结构和资金流向。
“陆子谦今天动作很快。”一个手下汇报,“但他走的都是短线,拆东墙补西墙,撑不了多久。”
山本冷笑:“那就继续施压。联系我们在银行的人,把他抵押贷款的消息放出去,让所有债主一起上门。我要让他分身乏术,没精力去管江底的事。”
“那第三处信标那边……”
“加快进度。”山本看向墙上的日历,7月11日被红笔圈出,“我们的水下作业队明天到位。在陆子谦忙着应付债主的时候,我们要抢先激活信标——哪怕用不完全的方法。”
“可是,如果没按正确方法激活,可能会引发时间乱流……”
“乱流就乱流。”山本眼中闪过疯狂,“只要能开启裂隙,获得时间科技,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别忘了,我们的目标是成为新时间线的主宰。”
手下低头应是,退出办公室。山本走到窗前,望着松花江的方向。四十年前,云素衣阻止了他们;四十年后,他不会再让任何人阻挡影蛇的道路。
夜色中,哈尔滨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而巨兽体内,两股力量正在角力,一场关乎时间、商业、人性的多重博弈,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陆子谦桌上的台灯亮到深夜。他在纸上写写画画,左边是商业布局图,右边是时间线作战计划。两张图在中间交汇,交汇点赫然是同一个日期:1988年8月9日。
左手印记微微发热,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提醒。
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