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远清醒来时，晨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侧躺着，左腰的钝痛还在，但比昨晚好些了。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空的，被子里已经没有了温度，苏和应该起很久了。
他坐起身，这个动作还是牵动了痛处，他皱了皱眉，视线落在卧室一角时，他愣住了。
衣柜旁边立着那只熟悉的黑色行李箱，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箱子旁还靠着一个公文包，是他出差常用的那个，一切都收拾妥当了。
他盯着箱子看了好几秒。昨晚那样不愉快后，他以为今天要自己匆匆收拾行李，甚至可能要在沉默中出门，但苏和还是那个苏和。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苏和穿着家居服走进来，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额前有细碎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金光。
“起来了？”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快六点半了，再不起赶不上飞机。”
梁远清掀开被子下床：“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苏和说着，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更多光线涌进来，“快洗漱吃早饭吧，别空腹出门，对胃不好。”
她的语气如常，就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但梁远清听出了一丝不同，太如常了，反而刻意。
“好。”他应了一声，往卫生间走，经过她身边时，他想说点什么，但苏和已经转身出了卧室。
洗漱完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小米粥熬得浓稠，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水泼蛋刚刚好，蛋白凝固，蛋黄还是溏心的；蒸饺在笼屉里冒着热气，透过半透明的皮能看见里面青翠的荠菜和粉嫩的虾仁；还有一小碟酱黄瓜，脆生生的，是他喜欢的口味。
都是他爱吃的，也都是苏和自己做的，饺子皮是她擀的，小菜是她腌的，连熬粥的米都是她特意从农民手里买来的。、这么多年，他的胃被她一点点养好，从当年动不动就疼得直不起腰，到现在至少能正常吃饭了。
梁远清坐下，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吃了几口，抬头看见苏和从储藏室走过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这是新的护腰，”她把一个灰色、看起来更轻薄但支撑性更好的护腰带放在桌上，“你原来那个变形了，支撑效果不好了。要坐三个小时飞机，记得穿上。”
她说话时没有看他，而是低头整理着护腰的搭扣。梁远清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五点起床，收拾行李，准备早饭，还要找护腰，她这一早上做了多少事？
而昨晚他对她说“你都三十岁的人了”。
粥突然有点咽不下去。
“和和。”他叫了一声。
苏和抬起头，眼神很静，静得让他心里发慌。
“这个护腰，”他其实想说的不是这个，“哪里买的？”
“网上，看评价说适合久坐的人。”苏和说完，转身又要走。
梁远清下意识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比生孩子前稍微粗了些，皮肤温热，苏和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和和，”他说，声音有点干涩，“昨天，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和还是没有转身，但梁远清感觉到，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我知道。”她终于轻声说，还是没有回头，“你快吃吧，真的要来不及了。”
她抽出手，再次走向厨房。梁远清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非但没散，反而更重了。
吃完饭，苏和已经把行李箱推到了玄关，她手里拿着他的西装外套。
“过来穿外套。”她说。
梁远清走过去，顺从地转身，让她帮他穿上西装。这个动作做过无数次，苏和的手从他肩头滑过，理平后领，再转到前面，一颗颗扣上扣子，最后她退后一步，习惯性地伸手抹平根本不存在的皱褶。
“西安那边的面食偏硬，”她一边整理一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吃饭的时候慢点，小口小口嚼，防止不消化。那边早晚温差大，我往你包里放了一件防风衣，薄的，不占地方，到时候套在外面就行。药在行李箱内侧袋，白色小药盒里，一天两次，饭后吃。还有……”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梁远清低头看她，她垂着眼，睫毛在轻轻颤抖，还在努力保持平静，但通红的眼眶出卖了她。
“和和。”他再次握住她的手，这次握得很紧。
苏和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但她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到了给我发消息，落地报个平安，别太累，记得……”
话没说完，梁远清把她拉进了怀里。
苏和僵硬了一瞬，然后整个人软了下来，她把脸埋在他胸前，手紧紧抓着他西装两侧的布料，没有哭声，但梁远清能感觉到胸口的衬衫在慢慢变湿。
他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这个动作让他想起昨晚她坐他腿上时，他也这样拍过她，但昨晚是敷衍，今天是疼惜。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低声说，“真的对不起。我不是嫌你，我是气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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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和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春晓的事，你说得对。”梁远清继续说，这些话像是自己从喉咙里冒出来的，“我确实不知道怎么跟她相处。但我不是不爱她，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做。”
怀里的苏和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像是哽咽，又像是叹息。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表情已经柔和了许多。
“你是笨。”她哑着嗓子说，还带着鼻音，“讲课时那么能说，对自己女儿反而不会说话了。”
这话里有嗔怪，但更多是心疼。梁远清知道，苏和就是这样，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感受到他的真诚，她总是第一个心软。
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春晓的问题还在，他心里的结还在。
“快走吧，”苏和推开他，抬手擦了擦眼睛，“晚了真的赶不上飞机。落地一定报平安。”
“好。”梁远清点头，拉着行李箱准备出门。
“等等，”苏和又叫住他，“别忘了给孩子们带礼物。”
“知道了。”梁远清接过护腰，深深看了她一眼，“我走了。”
门关上了，苏和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向秋野的房间。
七岁的秋野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头乱蓬蓬的黑发。苏和坐在床边，轻轻推了推他：“小野，起床了，上学要迟到了。”
秋野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妈妈……爸爸呢？”
“爸爸出差了，今天妈妈送你。”苏和帮他拿过衣服，“快起来，早饭做好了。”
听到是妈妈送，秋野似乎有点失望，但还是乖乖爬起来了，洗漱完坐在餐桌前，他一边吃饺子一边问：“爸爸去几天呀？”
“三天。”苏和坐到他旁边，看着他吃饭。秋野的吃相和梁远清很像，都是慢条斯理，但秋野多了一份属于孩子的急切。
“小野，”苏和忽然开口，“你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
秋野从粥碗里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含糊不清地说：“嗯？妈妈，你怎么这样问？”
“问问嘛。”
秋野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认真想了想：“爸爸妈妈我都喜欢呀！”
“但妈妈觉得你总是缠着爸爸，”苏和撑着下巴看着他，“妈妈有点嫉妒了。”
“啊？”秋野眨眨眼，然后嘿嘿笑起来，“妈妈，你是女生，我们男人之间的事你不懂！”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配上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苏和忍不住笑了。但笑过之后，心里又泛起酸楚。
“可是小野，”她轻声说，伸手理了理儿子额前的碎发，“别忘了还有春晓，妹妹也需要爸爸。你总是缠着爸爸，妹妹就没有机会和爸爸亲亲了。”
秋野愣住了，他放下勺子，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认真的思索表情。这个聪明的孩子，在很多时候比大人更敏锐。
“呃，”他皱起小眉头，“这个问题，好像是的，妹妹总是一个人玩，爸爸陪我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
他说不下去了。苏和看见儿子眼睛里闪过一丝愧疚，那应该是属于孩子的最纯真的善良。
“那好吧，”秋野像是做出了重大决定，郑重其事地说，“那以后爸爸下班后的时间都给妹妹。我们回家后爸爸再属于我吧！这样公平！”
苏和伸手把儿子搂进怀里，亲了亲他的头发：“好孩子。快吃吧，等下要迟到了。”
秋野在她怀里蹭了蹭，又抬起头：“妈妈，那你是不是也要多陪陪我？你总是很忙，比爸爸还忙！”
苏和笑了，眼里却又有泪光：“好，妈妈也陪小野。”
苏和送秋野出门，牵着儿子的小手走在小区里，苏和想起梁远清此刻应该已经到机场了。她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还是发了一句简单的：“照顾好自己。”
几乎秒回：“好。刚到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