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行“澜味并购星运项目初步问题清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一时不知该继续敲下什么。就在这时，屏幕右下角的微信图标跳动着弹了出来。
她点开，是梁远清发来的消息。
“已落地平安勿念。”
短短七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苏和盯着那行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
曾几何时，梁远清的信息不是这样的。谈恋爱时他会写：“和和，我到北京了，刚下飞机，这边风大，你出门记得也加件衣服。”
结婚头几年，他会说：“平安落地，想你，晚上视频。”
后来有了秋野，信息变成了：“到了，一切顺利，孩子睡了吗？”
而现在，只剩这七个字，“勿念”那个词，更像是一种交代，而非温情。
苏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上一次夫妻生活是什么时候？她努力回想，一个月前？还是两个月前？好像是有一次她主动，梁远清说“今天累了，明天吧”，然后明天复明天，再也没提过。
是她没有魅力了吗？苏和低头看了看自己，三十岁，生过两个孩子，但身材恢复得不错，皮肤也保养得宜。
那问题出在哪里？
可能真的像书里写的，婚姻进入了干涸期，不，不是干涸，是变成了温开水，不冷不热，刚好能喝，但没有任何滋味。
苏和睁开眼，在对话框里输入：“好的，注意休息。”
发送。
她盯着自己发的这几个字，忽然觉得可悲。这两年好像除了“注意休息”“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这几句，她也没有别的话可以回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对话就只剩下了这些程式化的关心。
可能不仅仅是他变了，自己也变了。一段感情里，总是一个人在主导，很累。而她，好像已经累到连主导的力气都没有了。
鼠标移到右上角，准备关掉对话框。就在这时，消息又弹了出来。
梁远清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这次连标点符号都省了。
关掉对话框，苏和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屏幕，手指飞速在键盘敲响。
十二点。
李然探头进来：“十二点了，吃饭去？今天楼下新开了家越南粉，去尝尝？”
苏和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确实十二点了。她保存文档，关电脑：“走。”
越南粉店人不少，她们等了十来分钟才等到位，等餐的时候，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苏和拿着手机刷着，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李然则打量着店里的装修，偶尔点评两句。
粉上来了，热气腾腾。苏和往碗里挤青柠汁，加豆芽和九层塔，动作机械。
“有心事？”李然忽然问。
苏和手一顿，摇摇头：“没有。”
“得了吧，咱们认识多少年了。”李然用筷子搅拌着碗里的粉，“你脸上就写着‘我不高兴’四个大字，是案子不顺？”
苏和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是，也不全是吧，就是觉得很累，很多事情让人觉得很累。”
“婚姻？”李然一针见血。
苏和没否认，低头喝了口汤，汤很鲜，但她尝不出味道。
“你是不是到了婚姻疲惫期？”李然的声音轻了些。
“这么说，好像是的。”苏和苦笑，“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不知道是我变了，还是他变了。”
李然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你们的初心都没有变，变的是环境，环境逼着人去适应，这也是我不愿意结婚的原因，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婚姻生活。”
苏和抬头看她，李然比她大几岁，事业有成，但一直单身，有时候苏和是真的羡慕她的洒脱。
“可是，”苏和的声音有些发涩，“他对我冷漠就算了，他对女儿也是，他不去亲近孩子，他说他爱春晓，只是不知道怎样去相处。我觉得他不爱，他对小野和对春晓是完全不同的态度，春晓才五岁，怎么不会相处？女孩子最好哄，你给她一个拥抱，给她一个玩具，哪怕是摘一朵路边的野花，她都能欢喜很久，可现在，女儿看到他，都躲着他，不敢和他有交流。”
她停顿了一下，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还是说出来了：“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想要春晓。”
“苏和，你别这样说。”李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背，“梁教授只是太累了。现在大学教授压力很大，大学毕业生就业难，很多人都选择继续读研、读博。而且现在有多少学生是为了学术、为了研究去读书？基本都是为了让简历好看些，或者为了回避找工作，读个研缓冲下。”
苏和想了想：“以前他一年最多收两个博士，现在一年多的要收四个，硕士就更多了。光帮学生改论文，就要占用他一半时间，他还要上课，还有自己的科研任务，再加上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可能确实累吧。”
“所以啊，”李然收回手，“别想太多。男人到了这个年纪，事业压力、身体机能下降，再加上家里的琐事，是容易变得沉默，不是不爱你，是没力气爱了。”
这话听着更悲哀。
李然吃了几口粉，忽然问：“苏和，你后悔过吗？你才三十，而梁教授快五十了。”
“后悔？”苏和笑了，“说实话，没想过。有时候看他那么优秀，对我和孩子也不错，虽然现在冷淡了点，但该尽的责任都尽了。”
李然嗦了两口粉，抬头，认真地看着苏和：“这是你的人生，苏和，你得问问自己，你想要什么。”
苏和放下筷子，碗里的粉还剩一大半。她擦了擦嘴：“每天围着他转，担心他的身体，担心他的情绪，家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以他为先。我好像有点失去了自己，没有了自己的喜好，没有了自己的思想。有时候我想，像你这样一个人生活，说不定也挺好。”
李然没接这话，只是说：“先把饭吃完吧。下午不是还有会？”
苏和点点头，勉强把剩下的粉吃完。结账时两人aa，这是她们多年的习惯，也是她们能和谐相处这么多年的原因之一，李然总说，再好的朋友，金钱上也要清楚。
走出餐厅，李然问：“喝杯咖啡？”
“好。”
街角的咖啡馆人不多，她们点了两杯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街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
苏和捧着咖啡杯，看着窗外。一个年轻女孩牵着男朋友的手走过，两人不知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梁远清也这样在街上走过。那时候他们也有很多话可以说。
“想什么呢？”李然问。
“想以前。”苏和收回视线，“以前他还会在街上牵我的手。”
李然笑了：“现在呢？”
“现在？”苏和摇摇头，“现在他走路都在想论文，我跟在后面，像他的秘书。”
两人都笑了，但那笑里有很多说不出的东西。
咖啡喝完了，苏和看了眼时间，一点四十。“回去吧，下午三点有会。”
“什么会？”
“一个并购案，澜味收购星运。”
李然挑眉：“星运？那个餐饮集团？他们还没倒？”
“快了，”苏和站起身，“所以要把自己卖了。”
回到律所，苏和先去洗手间补了个妆。镜子里的人眼睛有些肿，她用冷水拍了拍脸，又涂了点口红。口红是豆沙色的，温柔又不失专业感。
两点半，她拿着笔记本和文件夹走进第一会议室。陈小波已经到了，正在调试投影仪，吴天奇也在，正埋头看资料。
“苏和，”吴天奇看到她，抬起头，“星运的财务数据我看了一遍，问题比想象中还多。”
“嗯，”苏和在他旁边坐下，“一会儿重点说几个关键风险点。澜味的人什么背景？”
陈小波接过话：“法务总监姓赵，四十出头，之前在红圈所做了十几年并购，去年被澜味挖过去的。做事风格比较犀利。”
“多犀利？”
“传说曾经因为一个条款的表述问题，让谈判拖了整整一周。”陈小波笑笑，“这专业能力没得说，咱们做好准备就行。”
苏和点点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已经列出了二十几个问题点，从债务到知识产权，从员工安置到环保合规，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两点五十分，前台小唐敲门进来：“陈律师，澜味的赵总刚刚联系说路上堵车，大约半小时后到了。”
“好，来了给我电话，”陈小波又说，“来了请她去第二会议室。”
小唐离开后，陈小波看向苏和：“李总和小李总也会来，说想先和我们单独聊几句。”
苏和心里一紧：“现在？”
“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十分钟后到。”
果然，三点整，李总和小李总准时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几年未见，李总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佝偻，但眼神依然温和。他见到苏和，眼睛一亮：“和和！好久不见！”
“李叔叔，”苏和连忙起身，“您身体还好吗？”
“还活着，还活着。”李总笑着走进来，手里拄着手杖，李皓轩跟在后面。
苏和看向李皓轩。当年那个苍白瘦弱的年轻人，如今也已经三十多岁，但气质没怎么变，还是那股子书生的样子，他看到苏和，有些局促地笑了笑：“苏和。”
“皓轩，”苏和点点头，“坐吧。”
四人坐下，陈小波让助理倒了茶。李总环顾会议室，感慨道：“没想到最后一次谈大案子，是在这里。”
这话说得有些悲凉，苏和轻声说：“李叔叔，事情还没定，只是初步接触。”
“定了，”李总摆摆手，语气坚定，“我和皓轩商量过了，卖！星运撑不下去了，我也撑不下去了。趁现在还能卖个好价钱，给员工找个好下家，给皓轩留条后路。”
他说着，看向儿子，李皓轩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李总，”陈小波开口，“澜味给的报价，您怎么看？”
“十二亿，现金收购全部股权和资产，承担现有债务。”李总说得很流畅，显然已经想了很久，“这个价格，按现在的行情，算公道，但我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员工安置。星运现在还有一千二百三十七个员工，平均工龄八年四个月，澜味必须全部接收，三年内不得无故裁员。业务调整需要裁员，补偿金按n+3算，澜味出。”
陈小波快速记录着：“这个条件，澜味可能不会全盘接受。”
“那就谈，”李总说，“但这是底线。很多老员工跟了我二、三十年了，没几年就要退休，我不能让他们临老失业。”
苏和心里一酸。
“第二，”李总继续说，“‘沪上晓菜’这个品牌不能消失。澜味可以改菜单，可以调整定位，但品牌名和三家老店必须保留。这是我对老顾客的交代。”
陈小波点点头：“这两点我们会重点谈。”
又聊了十几分钟，澜味的人到了。李总起身，李皓轩连忙去扶他，走到门口时，李总忽然回头，对苏和说：“和和，当年的事，叔叔一直记着，这次就当再帮叔叔一次。”
苏和喉咙一紧：“您别这么说。”
苏和站在原地，很久没动。陈小波拍了拍她的肩：“走吧，该去见澜味的人了。”
苏和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记本。
第二会议室里，澜味的法务总监赵总已经到了，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正低头看文件，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眼神锐利。
“陈律师，徐律师，久仰。”她起身握手，力度适中，笑容标准。
会议开始了，赵总开门见山，提出了澜味的核心要求：全面的尽职调查，三个月内完成；所有历史债务必须在交割前清偿；员工接收“原则上同意”，但保留根据业务需要调整的权利；品牌可以保留，但运营必须由澜味全权负责。
每一条都透着资本的精明和冷酷。
苏和听着，偶尔记录。她看着赵总冷静的脸，看着陈小波专业的回应，看着吴天奇和林律师认真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割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律师苏和，理性、专业，知道这笔交易对星运来说可能是最好的结局。另一半是当年那个在绑架现场的徐家千金，她记得李总得知儿子安全时的眼泪，记得星运鼎盛时门口排起的长队。
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到员工安置的具体条款。赵总说：“我们理解李总对老员工的感情，但商业就是商业，如果有些员工的技能已经不符合公司未来发展需要，我们不可能为了情怀留用。”
苏和抬起头：“赵总，星运的员工平均工龄八年以上，他们对菜品、服务、供应链的理解，是澜味最需要的无形资产，如果全部换血，收购的价值会大打折扣。”
赵总看着她，推了推眼镜：“徐律师说得对。但‘需要’和‘全部留用’是两回事，我们可以接收大部分，但必须保留优化人员的权利。”
“优化比例多少？”陈小波问。
“不超过百分之二十。”
“补偿标准？”
苏和的手在桌下握紧了，她想起李总说的“n+3”，想起那些跟了星运大半辈子的老师傅。
谈判在继续，一条条，一款款，窗外天色渐暗，会议室里的灯亮了起来。苏和偶尔看向窗外，看到城市华灯初上，看到车流汇成光的河流。
她忽然想起梁远清，此刻应该在西安的酒店里吧，也许在改论文，也许在准备明天的讲座，他会不会也偶尔看向窗外，想起她和孩子们？
不知道！就像她也不知道，这场婚姻会走向哪里，这个并购案会如何收场。
会议结束时已经晚上七点。赵总起身，再次握手：“今天先到这里，我们下周一会提供尽职调查清单初稿，期待你们的反馈。”
送走澜味的人，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四个。吴天奇瘫在椅子上：“我的天，赵总这气势，我大气都不敢出。”
陈小波笑笑：“习惯就好。苏和，你怎么看？”
苏和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太阳穴：“很难。澜味的立场很坚决，李总的条件又几乎没让步空间，特别是员工安置和债务问题，都是硬骨头。”
“所以才是我们该做的。”陈小波收拾东西，“先回去休息吧，明天继续。”
走出会议室，苏和回到自己的工位。她没开了台灯，电脑屏幕亮着，微信图标安静地躺在右下角。
没有新消息。
她坐下来，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这个城市这么大，这么亮，可为什么她还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是暗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梁远清发来的：“今日会议结束，回酒店了。”
她盯着那条消息，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不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