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的别墅区很安静，梁远清正帮秋野收拾书包，准备带他回家做作业。春晓盘腿坐在地毯上，徐明宇在一旁陪她读绘本，声音温和地念着故事。
“和和，你等等。”梁远筝忽然拉住苏和的手，“我们去散个步，好久没有单独和你一起散步了。”
苏和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好啊姐。”她转身对梁远清说：“我带钥匙了，你们先回去，我陪姐走走。”
梁远清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别走太晚，晚上风凉。”
“怕我把你老婆拐走啊！”梁远筝斜了他一眼。
“知道了。”苏和笑着应了声，挽起梁远筝的胳膊出了门。
九月底的夜风已经带了些凉意，但吹在脸上很舒服，她们沿着别墅区的主路慢慢走，只有远处孩子玩闹的声音。
走了一段，梁远筝才开口：“和和，远清老了很多。”
这话说得有些突然。苏和侧头看她，路灯下梁远筝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她只比梁远清大五岁，但看起来比他年轻十岁不止。
“是啊，”苏和轻声说，“白头发越来越多了。”
“这么多年，你受累了。”梁远筝拍拍她的手背。
“姐，别这样说。”苏和摇摇头，“照顾他，我是心甘情愿的。两次新冠对他影响挺大的，姐你是知道的。”
梁远筝叹了口气，2020年那场疫情，梁远清带的学生里有确诊的，他被隔离观察，虽然没感染，但焦虑和压力让他的腰伤急性发作，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去年放开后，他又阳了一次，高烧三天，之后咳了整整两个月。
“上个月不是才体检的吗？”梁远筝问，“结果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苏和的声音低了些，“报告上的数据基本正常，腰上没有明显的病变，但身体机能确实在下降。医生让多平躺，他那个臭脾气，怎么可能躺得住。”
她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不到不能动，他是不会躺的。大部分时候都是吃止疼药。”苏和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胃镜报告上写的，溃疡伴轻度肠化生。”
梁远筝的脚步停了一下：“肠化生？严重吗？”
“医生说还轻度的，但要定期复查，注意饮食，保持情绪稳定。”苏和苦笑，“可他那工作，哪可能情绪稳定？带那么多学生，每年要发论文，要申请课题，还要应付各种评审，我有时候看着他半夜还在改论文，心里真是，哎！”
她说不下去了。
梁远筝沉默了一会儿，握紧她的手：“和和，你也别把心思都花在他身上，谁让他自己不上心，这么大个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
“怎么能不把心思花在他身上呢？”苏和的声音有些哽咽，“十几年的感情了，还有两个孩子。姐，我一直都知道会有那么一天，他比我那么多，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现在我只想着能慢点、慢点、再慢点，让他在还算健康时多做些自己喜欢的事，多陪陪孩子们。我们约好的，这二十年做他喜欢的事业，陪孩子长大，下一个二十年陪我。”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夜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哎，别提他了。”梁远筝忽然提高声音，语气故意轻松起来，“作精一个，还拖累人，就你个傻子把他当个宝！”
苏和被逗笑了：“姐，好歹他是你亲弟弟耶！”
“成天弱不禁风的样子，看着就烦。”梁远筝挽紧她的胳膊，“他不是我亲弟，你是我亲妹！走，跟姐跑一段！”
说着，她真的拉着苏和小跑起来。梁远筝年轻时一直忙事业，错过了生育期，弟弟身体又不好，这些对她打击不小。直到苏和嫁进来，又有了孩子，她在家帮着带，精力体力反而上来了，整个人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跑了一段，两人都微微喘气，在长椅上坐下。
“和和，”梁远筝平复呼吸，“十一有什么打算？带孩子们出去玩玩？”
“哎，别提了。”苏和靠在椅背上，“星运的案子，一个字，难！澜味那边不肯松口，李总的条件又几乎没让步空间，十一估计要加班。”
“星运。”梁远筝问，“我听你小叔提过。疫情之后餐饮业低迷，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前些年经济势头好，星运扩张太快，即使没有疫情，落败也是迟早的事。李总没有能守住李老爷子创业时的初心和味道。”
苏和转头看她：“是的。”
“你看沪市人还是很怀旧的。你喜欢的红宝石，在那么多外来品牌的围攻下依旧生存得很好，他们就是守住了老配方、老味道。不过李总也算是不错了，还能为员工着想。”
“就是因为这个，我还想搏一搏，争一争。”苏和说，“那些老员工跟了星运大半辈子，现在说优化就优化，补偿还只有n+1，我心里过不去。”
梁远筝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傻呀？身边摆着一个大神不用，回家问问你老公！他这个教授还是有点功夫的。”
苏和一愣：“他？他是搞刑法的，又不是做并购的。”
“但他也搞制度研究的啊。”梁远筝拍拍她的肩，“星运的问题，表面上是商业问题，根子上是公司治理问题、劳资关系问题、还有企业社会责任问题，这些不都是他的专业领域？你回去问问，说不定他能给你个新思路。”
苏和若有所思。确实，梁远清虽然不直接做实务，但他的学术视角往往能看到问题的本质。
两人又坐了会儿，起身往回走。到了家门口，梁远筝抱了抱苏和：“别太累着自己。远清那边，你也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有时候男人需要被需要，你越是什么都自己处理，他越觉得你没他也能行。”
苏和点点头：“知道了，姐。”
回到家已经九点多了。客厅里，梁远清正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本书，但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听到开门声，他睁开眼：“回来了？”
“嗯。”苏和换鞋走过去，“小野呢？”
“刚睡下。”梁远清合上书，揉了揉太阳穴，“和姐聊什么了？这么久。”
苏和在他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聊了星运的案子，姐让我问问你，看有没有什么思路。”
梁远清有些意外：“问我？我不做并购实务很久了。”
“但你是研究制度的啊。”苏和把梁远筝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梁远清沉默了片刻，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时，眼神已经变得专注，那是他进入工作状态时的眼神。
“你把基本情况跟我说说。”
苏和便简单讲了讲：澜味十二亿收购星运全部资产，承担债务；要求交割前清偿所有历史债务；员工“原则上接收”的权利，补偿n+1；李总的条件是员工全部留用，如优化需n+3补偿，且“沪上晓菜”品牌必须保留。
梁远清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扶着腰慢慢起身，苏和连忙托着他的手臂，“走，跟我去书房。”
梁远清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又打开电脑查了什么。
“你先坐下，”他对苏和说，“我问几个问题。”
苏和在书桌对面坐下，梁远清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第一，澜味收购星运的核心诉求是什么？真的是那些门店和品牌吗？”
苏和想了想：“他们的说法是，想借星运的实体餐饮经验，拓展高端堂食业务。”
“这是表面的。”梁远清摇头，“澜味是做预制菜上市的，资本市场看中的是标准化、可复制、高毛利。堂食业务恰恰相反，非标、依赖厨师、毛利率低。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战略转型？”
苏和愣住了，她确实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我查了一下澜味去年的财报，”梁远清把电脑屏幕转向她，“他们最大的单品，高端佛跳墙预制菜，毛利率65，但销售额去年环比下降12，说明什么？预制菜的高增长红利期可能快过了。资本市场需要新故事。”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所以收购星运，可能不是为了真的做堂食，而是为了第一，获取‘老字号’的品牌背书，提升预制菜的品牌溢价；第二，利用星运的供应链和中央厨房，扩大产能；第三，用‘餐饮+预制菜’双轮驱动的故事，拉高股价。”
苏和听得入神，这是典型的梁远清式分析，直击本质，逻辑严密。
“如果是这样，”梁远清继续说，“所以澜味对保留星运原有团队的需求，就没有他们表现的那么强烈。他们真正要的，是品牌、是供应链、是中央厨房的产能，至于那些老师傅、老员工，可能反而是负担。”
苏和的心沉了下去：“所以员工安置的问题，几乎没得谈？”
“不，正好相反。”梁远清看着她，“正因为澜味不需要这些员工，所以你才有谈判筹码。”
“什么意思？”
“谈判的本质是交换。”梁远清拿起笔，在纸上画起来，“澜味要a、b、c，但对d、e、f不在意。李总要保住d、e、f，但可以在a、b、c上让步。你要做的，是找到那些对澜味价值不高、但对李总至关重要的东西，用李总可以让步的东西去换。”
他又在纸上写了几个词：品牌使用权、老店租约、秘方传承、员工安置。
“比如这个，”他指着“品牌使用权”，“澜味要‘沪上晓菜’这个牌子，是为了讲品牌故事。但具体怎么用、用多久、用完以后怎么办，这些细节他们可能没细想。你可以在这里做文章，比如，要求签订品牌使用协议，约定如果三年内关闭老店或改变核心菜品，品牌使用权要交还李总个人。”
苏和眼睛一亮：“这样就算澜味以后不想做堂食了，至少品牌还能拿回来。”
“对。”梁远清点头，“再比如员工安置，澜味不是要优化20吗？可以，但补偿标准可以谈。法定最低，但如果有特殊背景的，比如工龄二十年以上的老师傅、获得过行业荣誉的师傅，可以争取特殊补偿方案。这部分钱，不一定非要澜味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谁出？”
“李总可以出。”梁远清说得很平静，“收购价十二亿，李总到手后，可以拿出一部分设立一个‘老员工专项基金’，专门用于安置优化人员。这样澜味省了钱，李总尽了情义，员工得了实惠。”
苏和目瞪口呆，这个思路她完全没想到。
他说着看向苏和：“这个案子难，不是因为条件苛刻，是因为你们陷入了非此即彼的思维。但商业谈判不是游戏，是可以创造价值的。你要做的，是找到那个能让各方都觉得自己赢了的方案。”
书房里很安静，苏和看着梁远清眼镜后那双依然锐利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么多年，她习惯了照顾他，习惯了把他当需要呵护的病人，几乎忘了他曾经是，现在依然是那个在讲台上光芒四射的梁教授。
“怎么了？”梁远清见她发呆，问道。
“没什么，”苏和摇摇头，眼睛有点热，“就是觉得你真厉害。”
梁远清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些不好意思：“厉害什么，就是纸上谈兵。具体操作还得你们来。”
“不，”苏和认真地说，“你给了我一个全新的视角。真的，谢谢。”
梁远清看着她，眼神温柔下来：“跟我还说什么谢谢。不过，”他顿了顿，“这个案子做完，你得好好休息。你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苏和摸摸自己的眼睛，笑了：“你还好意思说我？看看你自己。”
两人都笑了。
“来，和和，过来！”梁远清拍了拍自己的腿，那是他们之间特有的默契。